仁者仁也：读古广祥先生人口问题本草联
文/徐俊杰
（江苏省南通市楹联学会副会长）
近日拜读香港古广祥先生新作《论“怀胎草”与“滴乳香”之变量》，其中三副本草对联勾画当代婚育困局，手法别致而意味深长。生育从来不只是生物性事件，而是一个文明如何对待“人”的根本态度之映照。
三副联语以药名缀合，以草木喻人世、以药性喻人性、以草木盛衰喻人口变迁。《中庸》有云：“仁者，人也。”笔者试以此四字说之，对应为三问：第一联问“仁者，何以安亲？”第二联问“仁者，何以立身？”第三联问“仁者，何以生生？” 三问层层递进，恰好从三个侧面揭示“仁者人也”在当代人口困局中的难题。
第一联：仁者，何以安亲？
勤母/引无/列子/穿心箭；
涩翁/知了/缠藤/脱核仁。
“仁者人也”的第一层含义，是人伦之仁。人活在代际网络之中，对父母长辈的安顿，是仁的起点。这副联的妙处，首先在于药名与语义的双重对仗。上联“勤母”对下联“涩翁”，写尽母亲的日夜操劳，父亲的沧桑满面。“引无”字面意为“引来虚无”，暗指子嗣难续；“知了”则直白地表达“洞悉、明白”。一个指向空茫，一个指向清醒，两人面对同一困局的不同姿态跃然纸上。“列子”与“缠藤”的对仗更耐咀嚼。“列子”此处借指“列祖列宗之子嗣”，即子孙绵延；“缠藤”则是藤蔓缠绕之象，象征世代繁衍的传统人伦意象。“穿心箭”是锥心之痛，是长辈面对子嗣凋零时的切肤之伤；“脱核仁”则是果核脱仁后仅剩的空壳，比喻当代青年不愿生育、家族血脉难以延续的现状。
从“仁者人也”的角度看，这副联提出的问题是：当传统生育伦理链条层层断裂，“仁”是否还意味着“无后为大”的伦理本分？在传统农耕社会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根深蒂固的伦理准则，生育不仅是家庭私事，更是维系宗族延续、传承家风文脉的社会责任。但古广祥先生敏锐地指出，昔日“少生”为时代理性，今日“不愿生育”亦是个体理性，两种理性形成鲜明对冲。当代青年不婚不育，并非刻意违背伦理、对抗传统，而是社会发展、生计压力、价值迭代下的必然选择。这意味着，“仁者人也”的第一层含义正在发生历史性转化：安亲之仁，不能再以“香火延续”为唯一尺度，而必须承认个体在代际网络中的自主选择本身也是一种“仁”的实践。“穿心箭”的痛感属于长辈，“脱核仁”的空茫则属于整个家族的世代延续。两代人之间的伦理张力，恰恰呼唤一种新的代际对话伦理，而非单向度的伦理命令。
第二联：仁者，何以立身？
黄皮子/引无/米纸/连/酸角；
白面姑/知了/银池/信/瘦容。
“仁者人也”的第二层含义，是生存之仁。人必须有尊严地立于世间，才谈得上“仁”。第二联将笔触从代际伦理转向青年自身的经济处境。上联“黄皮子”指代青年男性，“白面姑”指代适龄女性，对仗中带着一丝民间语言的质朴与亲切。“引无”与“知了”再次出现，但语境已变。上联的“引无”，已从“子嗣难续”转为“财力不及”。同一个“无”字，既是无后之忧，也是无钱之困，一语双关，道出经济压力与生育意愿之间的深层关联。下联的“知了”则从“洞悉现实”转为“囊中羞涩”的清醒认知，青年群体对自身经济困境看得清清楚楚，却无力改变。“米纸”是固定微薄的收入，如纸般薄、如米般细，仅够糊口；“银池”是有限的活期收入，如池水般浅，难以积蓄。“连（连翘）与“信”（砒石）两个单字动词，是这副联的“联眼”：“连”有多、累之意，暗示固定收入被层层支出连累；“信”有确、实之意，道出活期收入的确凿有限。而“酸角”与“瘦容”的收束，将经济困窘具象化。
从“仁者人也”的角度看，这副联提出的问题是：当“米纸”般薄的收入遇上“酸角”般苦的岁月，人还能否有尊严地立身？ 当下房价、教育、医疗、养老四大刚性支出层层叠加，使当代青年清醒认识到，生育不再是简单的“添丁进口”，而是意味着数十年的负重前行。“如果孩子生下来是继承我的劳碌和贫困，那不生才是最大的善良”，这句网络心声，正反映出千万年轻人的不得已。它指向一个尖锐的现实：没有生存之仁，便没有人伦之仁。 当青年连自身的尊严立身都难以保障时，要求他们承担生育的伦理责任，无异于在“瘦容”之上再添“穿心箭”。当经济实力成为当代人生育的一大门槛，这些传统的伦理义务，便可能成为高成本、高投入、高风险的人生选择。
第三联：仁者，何以生生？
青藤子/属折/怀胎草；
少女花/当归/滴乳香。
“仁者人也”的第三层含义，是生生之仁。仁的最终指向，是让生命得以延续、让文明得以绵延。第三联跳出困境剖析，直指人口振兴的核心路径与时代希望。上联“青藤子”对下联“少女花”，一“青”一“少”，写尽青春年华的蓬勃与美好。“青藤子”指代朝气蓬勃的当代青年，“少女花”指代适龄育龄女性，对仗中带着对年轻一代的期许与祝福。“属折”与“当归”的对仗，是这副联最见匠心之处。“属折”字面意为“切实、务实”，寓意青年脚踏实地、务实作为；“当归”字面意为“应当回归”，寓意适龄婚育、回归人伦本真。一“属”一“当”，一个指向当下的务实行动，一个指向未来的价值回归，对仗中蕴含着从现实到理想的辩证逻辑。“怀胎草”与“滴乳香”的收尾，则将这种逻辑具象化为生机盎然的意象：“怀胎草”象征孕育新生、涵养人口增量的优质条件；“滴乳香”象征生生不息的人口红利与社会生机。
从“仁者人也”的角度看，这副联提出的问题是“生生之仁”如何从理想变为现实？ 此联揭示了破解人口困境的核心逻辑，那就是人口振兴并非遥不可及的目标，只要完善社会保障、降低生育成本、重塑生育信心，便能激活“怀胎草”的孕育之力、释放“滴乳香”的人口红利。这意味着，“仁者人也”的第三层含义要求一种制度之仁：不是要求个体独自承担“生生”的重负，而是由社会共同创造“怀胎草”得以生长的条件。
人口者，立国之本、兴业之基、文明之根。三副本草对联，以草木喻人道，以联语观世情，道尽当代人口变迁的深层逻辑。所谓“仁者人也”，真正的人口振兴，是以人为本的治理振兴，是让每一个生育家庭有保障、每一位年轻人有底气、每一个新生命有希望。唯有立足民生痛点、借鉴国际经验、完善制度保障，以温情政策消解现实压力，以人本治理激活人口活力，方能让“怀胎草”生生不息，让“滴乳香”润泽盛世，实现人口长期均衡发展，筑牢民族永续发展的根基。
徐俊杰，1968年生，江苏海门人。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江苏省楹联研究会理事、南通市楹联学会副会长、南通市海门区历史学会会长、海门区张謇研究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