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口述人:祁旗 整理人:石群良

石群良(右)在采访祁建华之女祁旗(左)
我的名字,祁旗,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为我起的。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父亲祁建华在人生最黑暗的岁月里,用来支撑我、也支撑他自己的一束光。
而要读懂我的名字,得先从父亲的名字说起。我们父女俩的名字,一个源于恩师,一个源于领袖,听起来离奇,却都像是某种早已注定的使命——注定要与中国的文字结下千丝万缕的缘分。
恩师张奎光——跨越半个世纪的师生情
父亲出生于1921年。在他16岁之前,甚至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那时家里穷,怕养不活,奶奶随口给他起了个极难听的小名——“狗吣”。
由于天灾人祸,童年时期七口之家遭遇五口人饿死的凄惨变故。无奈的母亲只好带着他回到了娘家——李庄村。在寄居舅家的日子里,父亲白天上山砍柴,晚上总爱跑到村里的私塾窗外,偷听里面的先生讲课。这份对知识的痴狂最终被私塾先生发现。由于私塾是当地地主开办,老师破例让他坐在教室后排成了一名旁听生。更难得的是,先生深知他天赋异禀,特意把课本提前交给他。父亲靠着这种近乎痴迷的自学,在私塾里学到的文化甚至比那些“正规”学生还要好。
为了验证自己听得对不对,他还会去找李和昌舅爷核对白天的功课。时间长了,李和昌深受感动,便借给他一本《康熙字典》(要求定期返还)。父亲如获至宝,白天上山砍柴,就利用夜晚微弱的月光埋头苦读。仅仅用了几天时间,他竟然把这本近5万字的《康熙字典》背得滚瓜烂熟,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神童”。
后来,凭借这份远超常人的自学基础,1939年暑假后,父亲考入三教堂民治中学,并在那里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中共地下党员张奎光老师。
张奎光老师是民治中学的教导主任并兼任该校国文、历史教员,在初次考试中,父亲在姓名处画了一只狗,狗下面画了一块石头。张奎光老师感觉很奇怪,大声问这是谁的试卷,父亲红着脸站了起来。
张老师器重他的才华,问他叫什么名字。父亲怯生生地说:“我没有大名,小名叫‘狗吣’。”张老师听后眉头紧锁,说道:“你既然姓祁,怎么能叫这种名字?我来给你起一个。”于是,恩师赐名——祁建华。这个名字不仅洗去了“狗吣”的卑微与屈辱,更像是一颗火种,预示了父亲未来要为建设新中国而燃烧的一生。
张奎光老师不仅在课堂上讲授《阿Q正传》等文章引导进步学生,在生活中更是对父亲倾尽心血。1939年9月,民治中学开学时,父亲家贫交不起学费,是张老师批准他免费上学。在张老师的指引下,父亲的思想迅速觉醒,1939年11月,张奎光老师发展祁建华、朱晨松、卫名扬等六人参加“中华民族抗日民族先锋队”,由我父亲任组长。1942年8月,父亲初中毕业,由张奎光老师介绍父亲到襄县颖桥小学教书。
1944年,日本鬼子侵占中原,父亲从颖桥小学弃教返乡,后去遂平寻找张奎光老师参加革命无果。在百无聊赖与迷茫之中,他又想起张老师讲过的一个读书人“背《字典》”的故事,于是,他就仿效研究起“学生字典”(应为:中华书局《标准国音学生字典》,1941年11版)来。这一次,仅用11天时间,他就熟悉了“学生字典”里8000多字每个字的形、音、义,从中发现“识字”是有规律可以“速成”的。这段经历不仅巩固了他的学问,更让他在动荡岁月中找到了精神的寄托。
日本投降后,父亲到漯河铁路东天桥街中心小学教四年级,1947年2月,国民党武汉军统特务张海燕在该校当校长,曾搂起腰中左轮手枪威胁父亲“你祁建华在这不成”,父亲被迫离开。之后,因父亲被国民党特务追查为张奎光老师的“党羽”,父亲就回到堂街李庄村,缘于父亲是本村的文化人,当地地主刘央就有意邀请父亲躲到他家的二楼读书,就有村民向中共地下党报告祁建华是大地主刘央的管家,有天就有几个壮汉把父亲祁建华捆绑塞进麻袋中狠狠鞭打,还挖好坑说要活埋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伪装成货郎担的中共地下党要求把麻袋解开,这才发现麻袋里装的是张奎光老师的学生“民先”成员祁建华,确认抓错人后,终于将父亲从鬼门关救了下来。
后来,父亲见到张奎光妹妹张文兰,得知老师在开封,立即随同前往河南大学重逢。后回漯河牛行街小学教书直至漯河解放。
1948年4月,曾经救过父亲“卖货郎”的中共地下党员秘密递给父亲一张纸条,父亲怀揣着这张条子,来到了鲁山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1948年4月28日,父亲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原军政大学。在部队里,父亲曾四处打听张奎光老师的下落,却得到“张奎光已经牺牲”的消息。他不知恩师其实是在战斗中受了重伤,后被组织安排转到地方工作。
张奎光老师是于1952年看到《人民日报》推广速成识字法社论才知道已轰动全国的祁建华就是他当年的学生,就写信给我的父亲,而父亲祁建华也是从信中得知恩师在广西北海做秘书工作。
直到1985年,父亲带着我前往广西北海,才终于与张老师重逢。二人跨越数十年的光阴紧紧相拥,抱头痛哭。我们在张老师家住了一个多星期。重逢时,年过八旬的张奎光身体已经不太好,他将自己手写并打印的回忆录手稿郑重地交给了我,嘱托我带回郏县,希望将来县里修县志时,能把这段历史写上去。然而,这份珍贵的手稿在约30年前交予郏县档案馆工作人员后,便石沉大海,至今不知下落。这成了父亲晚年最扼腕的遗憾。
1987年7月,年迈的张奎光从广西北海来到郏县看望父亲,父亲连续十天陪同张老师走访郏县、襄县、许昌、扶沟等地看望老同志。
父亲晚年,其实一直有一个未解的心结。他曾多次向我提起,当年在四川冕宁深山农场劳改时,有一位同样被打倒的老干部,看他实在可怜,偷偷塞给他半块发霉的窝头,还小声对他说:"建华,你发明的识字法,老百姓认字都念着你的好,这罪不会白受的。"父亲说,那半块窝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让他硬生生熬过了最难的冬天。他总念叨着,等平反了,一定要找到那位恩人,可直到他去世,这个愿望也没能实现。
领袖赐名:从“祁旗”到“红卫”

16岁留校教书的祁旗(右)与父亲祁建华
带着"建华"这个名字,父亲成了新中国扫盲运动中的风云人物。新中国成立之初,全国有80%以上的人口是文盲。父亲发明的"速成识字法",在那场轰轰烈烈的全国扫盲运动中被广泛推广,曾帮助了五千多万、甚至上亿的工农兵摆脱了愚昧。毛主席曾称赞他为"名副其实的识字专家",刘少奇主席赞誉他为"我国继仓颉之后的第二大文人"。因为这份耀眼的功绩,父亲结识了革命老人张文秋妈妈,并被认作第十个义子。
然而,命运在1957年急转直下。父亲被错划为"右派",党籍、军籍被开除。他被押往四川冕宁的深山农场进行劳动改造。我的母亲刘世荣是北京大学毕业的高知女性,原在重庆女子师范大学任教,她深知父亲对扫盲事业的赤诚。在父亲身陷绝境时,母亲为了保全丈夫的心血,更为了给祁建华留个血脉、留个根,含泪写下了一封求救电报,发给了张文秋奶奶。
在我四个月大的时候,成都军区专门派车,跨越数千公里,一路押运母亲来到四川冕宁农场进行劳动改造,并逼迫我母亲与父亲离婚。我母亲不同意,我们一家三口就在那里劳教了三、四个月。后来,母亲对父亲说,“我们一家在农场会被活活饿死的”,便毅然决定独自重返重庆工作。但残酷的现实是,由于她是右派家属的原因,回去后也没有恢复工作。
这段张文秋老人托毛主席起名的过程,后来是邵华姑亲口告诉我的:张文秋奶奶得知父亲祁建华被错划为右派的艰难处境后,亲自找到毛主席,将情况汇报给了他。毛主席这才知道祁建华被打成右派,为了维护父亲,主席遂亲自为我的名字做了定夺——"旗",希望女儿替父亲把这面红旗继续扛下去。
漫漫归途:用双脚丈量的父爱
1963年,父亲带着我踏上了返回故土的漫漫长途。从四川冕宁到河南老家,数千公里的路程,父亲时而背着我,时而牵着我的手,徒步跋涉了一年。这一路上,父亲就像一只护崽的袋鼠,用单薄的脊背为我遮风挡雨,用双脚丈量着苦难,终于把我带回了河南郏县堂街李庄村。
然而,回到故土并没有等来安宁。那时候,父亲既没有地,也没有户口。后来,还是在舅舅的苦苦说情下,生产队才勉强同意让他去管一个四五亩大的菜园。
但在那个疯狂的年代,这面"红旗"却成了父亲和我遭受迫害的罪证。我永远无法忘记那场荒诞的批斗会。狂热的红卫兵指着父亲的鼻子咆哮:"国家是你建设的吗?你凭什么叫祁建华!"他们不仅用这种荒唐的逻辑批斗父亲,还将矛头直指年幼的我,恶狠狠地叫嚣着:"你女儿还敢管叫祁旗?这是资产阶级的旗!"在那种令人窒息的高压下,他们强行剥夺了我的名字,将"祁旗"改成了"红卫"。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我们遭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在四川冕宁的深山农场时,因为长期吃不到盐,严重缺乏营养,我的头发全都白了。到了村里,村民们看到我,都惊呼我是"白毛女"。父亲为了能让我吃上盐,无奈之下,只能拿喂牛的盐巴给我吃。年幼的我看着那些盐,吓得不敢吃。父亲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对我说:"人的免疫力很强大,治愈力更强。你体内有一个医生,在保护着你呢。"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父亲在绝境中为了让我长出黑头发而编造的谎言。可在那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年代,正是父亲这句充满童话色彩的谎言,护住了我内心的恐惧。
1966年,父亲又带我去了一趟北京,见到了张文秋奶奶。父亲曾向张奶奶提议,想把我的名字改回"祁旗"。张奶奶听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我说:"你爸爸叫祁建华,你叫祁旗,这在眼下太扎眼了。如今连思齐、邵华她们的日子都不好过,都受到了运动的冲击。你们在下面,更没有人能保护你们。其实,这个名字暂时不叫,避避风头,也好。"
张奶奶的深明大义与无奈,让我彻底明白了当时运动的凶险。从那以后,我便一直顶着"红卫"这个名字生活。后来,我流落到南方,为了生存,我曾找人办过假身份证。但我骨子里的倔强让我拒绝使用"红卫"这两个字,我在证件上写的是"祁宏"——宏大的宏,而这个名字反过来念,语音不就又成"红旗"了吗?我用这种近乎隐秘的方式,在夹缝中保全了自己,也守住了心底那份属于"祁旗"的尊严。
三代传承:未竟的圆满
在那些备受屈辱的岁月中,父亲从未放弃过对文化的信仰。他在菜园的草庵里,甚至在草庵下挖出的地窖中,义务教孩子们识字,并在劳动之余潜心为我研究出了“汉语拼音新案”。每当我学得疲惫,父亲依然会像从前那样,轻声提醒我:“你是祁建华的女儿,你的名字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给赐的,你必须和别人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深深扎根在我的心里。我渐渐明白,哪怕红卫兵把我的名字改成了“红卫”,哪怕我在南方只能用“宏”字来伪装,我真正的名字依然是“祁旗”。这不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种使命——要替父亲扛起那面不能倒下的红旗,继续走“扫盲”的路,让千千万万的人能识字、能读书。
然而,命运的二次倾轧猝不及防。我的儿子阳光在四十多岁时因丧妻之痛借酒浇愁,致使脑溢血。为救儿子,我花光了五十万积蓄,倾尽所有却未能留住他的性命,那年孙女仅四岁。在失去儿子、积蓄归零的深渊里,这个顶着“红卫”之名的女人没有倒下。我强忍剧痛,将对父亲的承诺倾注于四岁孙女身上。
祁建华用生命护佑的知识火种,在第三代人身上得到了完美延续。回首这长达60年的岁月,从祁建华当年的“速成识字法”、“汉语拼音新案”,到我祁旗对“拼音新案”的传承,再到如今针对幼儿的“快速识字法”,我们三代人完成了三次伟大的教育迭代。
当年,八岁的我在父亲的教导下,创造了“三天识字、四天读完《毛选》四卷”的奇迹;而今天,这份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传承,在曾孙女身上迎来了真正的升华——孩子仅用半年时间,便轻松识字三千余;仅仅一年,不仅做到了“会读”,更完美地做到了“会写”与“会用”。如今,这个年幼的孩子已经能熟练写出长达三千字的文章。

5岁孙女智恩为去世一周年的父亲阳光写的信
当年,父亲毕生追求扫盲事业的极致,曾留下过四项未竟的心愿:一是“三天识字”,二是“四天读四卷”,三是“一年写千字”,四是“一生用不辍”。从“认读”到“写用”,当年父亲未竟的四项心愿,跨越了整整60年的风雨沧桑,终于在曾孙女的身上画上了一个最圆满的句号。
当年,毛主席在得知祁建华被赶到四川冕宁劳改后,曾在某次会议上郑重说道:“祁建华这面旗帜不能倒。”这句话如穿越时空的光,照亮了我们家族最黑暗的岁月。
红卫兵强迫我叫“红卫”,但我的血脉里,永远流淌着父亲赋予的“祁”;我的生命底色,永远刻着毛主席赐下的“旗”。祁建华弯曲的脊梁撑起了我的天空,我又用知识,护住了整个家族的灵魂。
如今,父亲已长眠于故乡的白象山(原名阴山)。这份跨越三代的识字传承,不仅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更是对父亲“当代仓颉”最深情的呼唤与回应。
这面红旗,我扛了下来。
【口述人】祁红卫又名祁旗
本人为建国初期速成识字法创始人祁建华之女,出身军人家庭。自幼随父辗转生活,八岁随父修习拼音新法,五日识字三千,通读《毛选》四卷,一时传为佳话。十六岁高中肄业,留校任教。
1979年,父亲冤案平反,成为河南省政协常委,成都军区为本人恢复户口。1982年考取成人自学大专,毕业于开封师大,随后调入郏县城关镇中学任教。
1986年,父亲突发脑中风偏瘫,巨额医药费无着落。我多方奔走申诉求助,因此被停职、注销户口。为照料重病父亲、维系家庭生计,无奈弃文从医。
自幼承袭先祖、清代御医祁宏源传世医术,深耕中医临床多年。2005年受聘上海金火集团,担任中医养生技术部总监。2009年独创“面部筋膜玉雕”,“扶阳正脊技术”,为大健康行业创新发展贡献力量。
今已古稀之年,叶落归根,回乡守祭父辈坟茔,悉心抚育孙女成长。
【整理者】
石群良,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乡土作家协会理事,平顶山市诗词协会副主席、郏县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诗集《蓝色星光》《在春天里行走》,诗歌、散文、文学评论散见《莽原》《奔流》《黄河文学》《时代报告》《河南工人日报》《郑州晚报》《绿风诗刊》《华夏诗报》《中国建材报》《亚省时报》《新大陆》《国际日报》《葡萄园》等海内外报刊。曾编辑《鹰城》《鹰城闽商》《万花山》《广阔的天地》等内刊,并参与编辑《郏县文史资料》。曾获台湾《葡萄园》创刊50年诗奖、《中国建材报》最佳作品奖等多种奖项。被平顶山市委、市政府命名为“平顶山市第十批拔尖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