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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扶弟魔
文/枫叶红了
人类的悲剧是从咬第一口苹果开始的。
刘峰的悲剧是从爱上了一个爱她弟弟胜过爱他的扶弟魔式的女人。
一
刘峰走出电梯时,手机铃声恰好响了起来。
“老张?” 他一手拎着包,一手接起电话,听着那头的讲述,忍俊不禁,像在听一个笑话。“好家伙,大白天家里进了贼,把你珍藏多年的好酒喝光了,你回家时他还在躺地上不省人事,直接被警察抓了现行?这贼真是笨的可以。行,没丢贵重东西就好。”
挂断电话,刘峰随口自语:“真是个瓜皮!”
钥匙一转,房门应声打开。屋内景象猛地撞入眼帘,刘峰瞬间僵在原地。老张家的故事在他家重演了?
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淡黄色加厚圆领秋衣的前襟撩起来把头捂的严严实实,如雷的鼾声在客厅轰轰隆隆的回荡。一只沾满尘土的皮鞋,大大咧咧横搭在茶几上。茶几上、地面上到处散落着香蕉皮、瓜子皮、花生壳、啃剩半截的水果、还有啤酒瓶饮料瓶横七竖八的横躺竖卧,一片狼藉。电视机开着,古装武打片正在播放。深宅大院里一群家丁灯笼火把大呼小叫正在追赶着,欲翻墙而逃的盗贼被被一身素衣的女主凌空一脚踩翻在地……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真是狗胆包天,入室盗窃,胡吃浪喝,末了还在我家呼呼大睡!伤害性倒在其次,侮辱性极强。
刘峰扑上去抡起拳头照着秋衣裹着的脑袋狠劲的砸了下去。
“啊呀,谁吗?下手也轻点。”
熟悉的喊声响起。刘峰收手,一把掀开蒙在那人脸上的衣服,愣住了:“曹仁?怎么是你?”
曹仁疼得面部抽搐,龇牙咧嘴,一张白净俊俏的脸变了形:“姐夫,我跟你有多大的仇吗,你下这么狠的手,你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我咋知道是你?你蒙着脑袋干啥?”
“电视机亮光刺眼睡不着。”
“电视关了睡不行吗?”
“不听电视声音我也睡不着。”
刘峰又想笑又生气。
这时厨房传来冰柜持续滴滴的报警声。刘峰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冰柜两扇门全都敞开,脸色冷了下来:“曹仁,你怎么一点好习惯都没有?拿完东西不知道关上冰柜门,白白浪费电,你不知道?”
曹仁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姐夫你也太抠门。一度电才几毛钱,这冰柜一天电费也就五六块,至于心疼成这样?”
“再少,也是辛苦挣来的钱。” 刘峰皱紧眉头,“你一来就住十天半个月,吃我的喝我的,一分钱都没掏过。”
“姐夫这话就不对了。” 曹仁坐直身子,振振有词,“城里娶媳妇彩礼动辄十几二十万,当年你娶我姐,只给八万,省下多大一笔?就算我常来蹭吃蹭喝,扣掉我姐那一半,我能花你多少钱?”
“你还好意思翻这笔旧账?” 刘峰说:“去年腊月咱爸突发脑溢血住院,我一次性垫了十三万,那笔钱本来是我准备换新车的。”
“一个女婿半个儿。别说十三万,就算一百三十万,也是你该尽的孝心,跟我没关系。”
“我尽孝心,那要你这个亲生儿子干什么?”
两人争吵不休,客厅门锁 “咔哒” 一声,曹慧回来了。
“我一出电梯就听见你们大喊大叫。” 曹慧嗦了一眼刘峰,“当初那十三万,我爸说了以后会还给你的,原来你一直把这事在心搁着。有这工夫跟曹仁拌嘴,不知道收拾屋子做饭?”
曹仁立刻附和:“没错,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刘峰扫了眼客厅满地垃圾:“冰柜里东西都快被你吃光了,还好意思喊饿?”
“你们俩别吵了。” 曹慧摆手,“赶紧把屋收拾干净,弄得跟猪窝一样,什么活都指望我一个人?”
刘峰把屋收拾干净,曹慧把饭菜端上桌。餐盘里摆着三个紫红油亮的红烧鸡腿。曹仁一坐下,直接把鸡腿盘子换到自己面前,一手抓起一个,左右轮番啃咬。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饿死鬼托生的。” 曹慧嘴上嗔怪,顺手夹起最后一个鸡腿放进刘峰碗里。
刘峰拿起筷子,斜睨曹仁一眼:“曹仁,这次打算住几天?”
曹慧脸色一沉:“他今天刚到,你怎么一开口就赶人的意思?”
“他进化肥公司当工人是我给赵安打了包票的,车间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我怕他长期在家,耽误人家公司生产。”
曹仁嘴里塞满肉,含糊地说:“姐夫,你担心多余了,我不干了。”
刘峰十分惊愕:“才干两个月,怎么就辞职了?虽然干活累点,赵安许诺,等你熟悉业务,就调你去管仓库。”
“那都是哄你的鬼话!” 曹仁啐了一口,“那个赵安,当着你的面说要好好照顾我,其实一点面子都不讲,天天挑我的毛病,今天当着全厂职工的面把我开除了。”
“不至于吧,他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
“刘峰!” 曹慧瞪着刘峰,冷着脸:“你宁愿相信外人,不信你弟?这事他能撒谎吗?”
刘峰心起身走进卧室,脚后跟蹬上门,拨通赵安电话。
“老赵,不管怎么说,曹仁是我小舅子,就算要开除,好歹跟我打声招呼。”
因为带着情绪,刘峰的嗓门就高了八度。语言里充斥着不满。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向对方。
电话那头的赵安也充满了情绪:“刘峰,你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发脾气还不好?。你问问他自己,两个月里上了几天班?迟到、早退、旷工,都是家常便饭。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直没有处罚他。前天夜班,他擅自离岗,偷偷回宿舍睡了三小时,设备无人看管,硫酸烧坏泵体,造成两万多元损失。他害怕承担责任,自己脚底抹油溜了,并不是我无故开除他。”
听到这里,刘峰沉默了。
对方还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可以来厂里调查啊。末了又补了一句:老同学,你那么精明的人,咋就被他忽悠了?
刘峰握着手机,他射出的子弹,回旋镖一样又射向自己,刚才浑身憋胀如气球,此时被子弹击穿,卟的一声,瞬间蔫瘪了。想起曹仁的撒谎,胸腔又鼓成气球,他出了卧室走向餐厅。
曹仁趁他进卧室打电话时伸手拿走刘峰碗里剩下的鸡腿啃了起来。
刘峰一股怒火在眉宇间迅速燃烧开来。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夺下曹仁手里的鸡腿狠狠摔在饭桌上,油星四溅,碗盘颤抖,曹慧曹仁皆吓了一跳。
“吃吃吃,怎么不噎死你!”
曹慧立刻上前护住弟弟:“刘峰,你过分了!咋能这样对待我弟?有啥事你不能忍忍?”
“他要是不忍,早把他锤扁了!”
“你进门就打了他一顿,还想继续动手?” 曹慧横眉怒目,“这套房子有我一半!他没地方落脚,暂住几天有什么不行?从小到大爸妈都舍不得碰他一根手指头,你敢再动手试试!”
曹慧修饰的又细又长又黑的眉毛,高高的挑起来,随着说话的频率,生动的跳跃着,仿佛两把匕首,随时准备出击。曹慧一如既往的保持着对弟弟的偏袒,像一只母鸡支棱着翅膀,守护着它的幼雏。
“你问问他自己,在厂里日了多大的烂子!” 刘峰指着曹仁。
曹仁抓起刘峰扔在饭桌上的鸡腿继续啃着,牙齿拽着一个油亮的筋筋肉,嘴角躺着黄蜡蜡的油渍,满不在乎的咕哝道:“不就是迟到早退那点小事?”
“何止这点事!” 刘峰气得发抖,“擅离职守,偷懒睡觉,烧坏两万多元的设备,反过来倒打一耙说人家开除你,害得我误会老朋友!”
曹慧闻言怒气减了大半,怕刘峰进一步动手,连忙拉着刘峰走进卧室。
曹慧匕首般的眉毛,弯成柳叶状,眼眸里语气里明显带着一种劝解与求和:“事情已经出了,咱们出钱把损失赔掉就行了。他二十多岁了,也要脸面,训斥几句就够了。”
“脸面是自己挣的。两万块,让他自己赔,我不出。”
“你看他那样子要是有两万块钱,咋能到咱家讨吃喝?我来赔。”
“你赔?还不是花咱们夫妻共同的钱?” 刘峰嘴角挤出一丝嘲讽和苦涩。
“刘峰,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曹慧红了眼眶,“曹仁从小被爸妈捧着搂着,宠着爱着,好吃懒做。爸妈都管不住他,我一个当姐的,总不能把他赶出去。”
“那送他回老家,帮爸妈打理果园,总比在城里浑浑噩噩混日子强。”
“回不去。” 曹慧低声叹气,“去年他赌博输了几万块,债主上门,把家里电视、电动车都拉走了,爸一气之下突发脑溢血住院了,咱们花了那么多钱,现在爸勉强能行能走。再让他回去,惹个事,老爸的命就送了。”
“这么说,咱们要养他一辈子?法律上,姐弟之间没有抚养义务。”
“不是长期供养,咱们慢慢改造他,教他自食其力的人生道理。先让他住一段时间,你再重给他找份工作。”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他那怂式子,我不会再给他介绍任何工作。”
“我只是单位小会计,圈子小,认识不了几个人。你不帮着找,就只能任由他在家里添乱。”
刘峰长长叹息一声:“像他这样,工作不好找。临时住可以,但是必须定下规矩,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行,我同意。咱们出去和他约法三章。”
二
那天理亏的曹仁,当下对姐姐和姐夫制定的按时起床叠好被子,帮干家务打扫卫生,多看书籍少打游戏等规矩满碟子满碗答应了,没过几天就忘到瓜哇国去了,老毛病像顽固的牛皮鲜,活跃的菌灶卷土重来。
刘峰为了减少他和曹仁的直接冲突,在一天黄昏,两口子下班后在小区楼下草坪前遇见,刘峰就趁机就曹仁的问题提出严正交涉。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刘峰气呼呼的说:“每天凌晨一两点还不睡觉,电视吵得人无法安睡,弄得我精神恍惚,上班好几次出错。做家务敷衍了事,刚拖完厕所的拖把,转头就去擦饭厅,想想都觉得恶心。”
“以前是整夜上网、看电视,现在熬到一两点,已经算是进步了。” 曹慧辩解说:“他愿意动手做家务,就是改变,你该鼓励,不能一直戴着老眼镜看他,一味发牢骚。”
“爸妈溺爱他惯了他一身瞎瞎毛病,教训还不够吗?你现在还处处护短偏袒,只能把他带到沟里去!”
“刘峰,凡事换位思考。如果曹仁是你的亲弟弟,你还会这么苛刻?再说了,他还是个孩子,就不能宽容一点?”
“二十好几的成年人,还是孩子?巨婴吧?!” 刘峰已经和曹慧无法继续谈下去,就加快了脚步。
曹慧在身后喊:“回家好好说话,不许凶他,我去小区超市买鸡腿,他爱吃。”
刘峰独自往前走,手机响起。是公司王总打来的。他所在的七彩广告公司给新世界城投公司拍摄宣传片的项目重新启动了,对方要论证那个宣传文案。而且指定要刘峰当年写的稿子。
当年这个项目他们七彩公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过了九九八十一关,眼看就要落地操作了,新世界城投公司新换了老总,否决了宣传片拍摄的项目,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作为公司文案策划主笔,刘峰搜索枯肠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写出的稿子也成了一张废纸。公司很多人私下抱怨说,极有可能是刘峰的文案没写好,才导致对方放弃合作。为此,刘峰一直窝着背黑锅的憋屈,刚才接了王总的电话,刘峰一下子有了被平反昭雪的快感,心情影响视觉,他猛然发现头顶的天空怎么这么蓝这么干净,小区院子也是树绿草碧花朵灿烂,曲径通幽,景致悦人,眼前的世界像一幅画儿一样美好。刚才和曹慧对话后的不愉快也一扫而光。
刘峰亮着嗓门说;王总,别担心,那份文件我还保存着,在家里电脑 D 盘上,我马上到家,回去发给您。”
刘峰出了电梯门,脚步匆匆的走到自己房屋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刚一进去,就听见自己卧室里传来激烈的枪炮声。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来。刘峰打了个寒颤,一把推开卧室的门。
曹仁正坐在自己台式电脑前打游戏。剩了半截稀粥的饭碗堆在电脑桌一侧,口香糖纸皮,空烟盒子,烟把,零散的丢落在座椅周围。刘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右侧的厨房,案板上水池里堆满了没有洗的碗筷杯盘。客厅里曹仁的衣裳东一件西一件丢在沙发上。茶几、玄关、饭桌上蒙着一层灰尘。
“早饭碗筷到现在都没洗,家里到处都是灰你看不见?” 刘峰强压着怒火。
曹仁像曹慧一样好看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屏幕,手抓鼠标,忙乱而兴奋的打着游戏,头都不抬:“我家务做的再好,你也能鸡蛋里挑出毛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是我鸡蛋里挑毛,还是你把屋里弄得一地鸡毛?年纪轻轻整天混吃混喝,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静下心想一想,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老话都说,人活一世,吃穿二字。” 曹仁随口答道。
“吃穿从哪里来?靠自己双手弄的,还是别人施舍的?”
“姐夫,咱俩平辈,别一天高高在上跟我说话。大道理谁不会说,我没时间听。” 曹仁一边狡辩着,一边全神贯注激烈的“战斗着”。
刘峰啪的一声摁了暂停键,屏幕上三军鏖战炮火硝烟的场面瞬间定格:“这是我的电脑,里面有很多贵重文件,以后不要在这上面玩游戏。”
“我姐每天给你作着巨大贡献,我用下你电脑都不行?” 曹仁翻了个白眼。
“不行!”刘峰斩荆截铁。
曹仁吊着脸噘着嘴,极不情愿的嘟囔着起身离开。
刘峰关了游戏,恢复电脑桌面,准备调取 D 盘的宣传片文案。屏幕上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D 盘、C盘、F 盘,多年积攒的所有文件资料,全部清空。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曹仁!你给我过来!” 刘峰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
曹慧提着鸡腿和蔬菜走进家门,听见这声大吼吓了一跳,快步走进卧室。
“咋啦吗,又大喊大叫的?”
刘峰指着电脑屏幕:“我 D 盘、C盘、F 盘所有文件全都不见了!”
曹仁一脸轻描淡写:“多大点事。我下载新游戏,电脑系统不兼容,就重装了系统,忘记备份,东西就清零了。”
刘峰怒火冲天,抓起电脑桌上没洗的饭碗砸向曹仁:“混账东西!你要害死我!”
曹仁弯腰一躲,碗擦着曹仁的脖项飞过去,在客厅的地面碎成一地渣渣。
刘峰捞起喝了半截的饮料瓶子还要砸过去,曹慧立刻挡在曹仁身前,两条眉毛又跳了起来:“刘峰,打狗还看主人呢,你当着我的面这么打他,眼里还有没有我?”
“姐,杀鸡给猴看,他打我就是打你的脸呢。眼看你弟被欺负,你能不管?!” 曹仁委屈大喊。
“曹慧,你听听!他把我所有文件清零了,自己还有理了。”
曹慧;不就是一些文件么,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刘峰;不就是一些文件?我是公司文案主笔,我就是靠着这些文件生存呢。这么给你说吧,新世界城投公司那个宣传片项目又启动了,对方点名要我写的那份稿子。可是你这宝贝弟弟把我的文件弄丢了。王总在急等着,你说我咋办?
“你自己也有疏忽,这么重要的资料,怎么不单独备份硬盘?这事不能全都怪曹仁。” 曹慧依然护着弟弟。
刘峰的太阳穴嘣嘣的跳着,脑门的青筋一道一道竖起;你这是什么逻辑?贼把东西偷走了,你不惩罚贼反而抱怨主人门窗没关好?
窗外刮来一阵秋末的凉风,刘峰不觉打个冷颤,心里哇凉哇凉,决绝的说:“曹慧,你一味偏袒你弟弟,已经耗干耗净了我的忍耐力。现在两条路摆在你面前。要么,你跟曹仁一起过,我搬出去,眼不见心不烦。要么,明天就让曹仁去人才市场找工作,自力更生。我没有义务养他,不想天天受这份气。”
说完,刘峰大步跨出卧室,随后客厅的门,“砰” 的响起。沉重的关门声让曹慧浑身一颤。
曹慧狠狠瞪一眼曹仁,坐在床头脸阴得要下雨,胸部剧烈的起伏着,想要爆发泥石流的山脉。
曹仁却有点幸灾乐祸的凑过来:“姐,别这样,他走了正好。我早就看他不顺眼,走就让他走,拔了萝卜地势宽,就咱们姐弟俩,清净。”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曹慧心上。她猛地站起来,扬手狠狠扇了曹仁一记耳光。
两天后,入冬后的第一个早晨,呼啸的西北风把小区门口的那片女贞树吹得呼啦啦的摆动,靠近保安亭的那颗垂柳,烦躁不安的摔动着已经落光了叶子的万千丝绦,像是一个披头散发的母亲,在风中乞哀告怜。曹慧提着行李送曹仁出了小区大门。
在柳树下曹仁停下脚步:“姐,你给的五千块不够。租房就要花一大笔,一时找不到工作,吃喝都是开销。”
曹慧拿出手机操作,把转账页面给他看:“我又给你转两千,一共七千。这笔钱够我和你姐夫两个人好几个月的花销,你省着点。租房不用追求大房子,能住就行;找工作别挑剔,先挣钱。”
“姐夫一撒歪,你就把我赶出来。你就这么怕他?我可是你亲弟弟。”
“你怎么又说出这昧良心的话?” 曹慧的眼里蹦出火星“你姐夫帮你的地方还少吗?本来我俩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一来胡搅和,弄得鸡犬不宁。这一周他都没有回家。这两天大幅度降温,他走的那天还穿着单衣……”
“好好,我一颗臭老鼠屎坏了一你们一锅好汤,你俩是铁勺炒辣子亲亲一家子,我是啥,我是个杂木楔楔,他回家,我出家。” 曹仁吊着脸转身离开。
曹慧望着背影高声叮嘱:“省着点花钱!别大手大脚的。”
直到曹仁的身影消失在路边绿化带拐弯处的竹林处,曹慧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声音放软,“老公,曹仁我送走了,让他自己谋生。你回家好不好,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我……想……你了。”
三
曹仁走后,刘峰回到家中和曹慧恢复了和和睦睦充满温情的日子。王总要的那份新世界城投公司宣传片文案,虽然“遭遇不测”,但刘峰凭借着自己超强的记忆力,恢复得八九不离十。刘峰还结合当下城投公司的发展状况和宣传需求,添加了新的内容。王总看了很满意,交给对方后,对方更是满意。双方很快签订了合同,公司已经开始实施了。
那天公司的“庆功”会上,王总当着全公司三十多名员工的面,高度赞扬了刘峰的才能和敬业精神。会后,王总还特意把刘峰叫到办公室,话里话外的暗示他,年底想把刘峰擢升为策划部经理。曹仁造成所有的不愉快,在工作的顺风顺水中烟消云散。一回到家中,刘峰就用他那破锣似的嗓音高兴的唱起;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心情一好,胃口就开,饭量大增,用天津卫人的话说,吃嘛嘛香。
这天晚上,曹慧做了红烧鸡腿,家常豆腐,鸡蛋炒洋葱,凉菜是花生米黄瓜,凉调油麦菜。熬的大枣小米粥,电饼铛里烙的一乍厚的葱花起面锅盔。
两人一边有滋有味的吃着谝着,一边看着电视新闻。尽管平时都是在手机上电脑上看“今日头条”“腾讯新闻”,但是吃饭期间在电视上看新闻这是他俩结婚几年来养成的习惯。相较于手机电脑上的新闻,他俩更相信官方媒体的真实可靠。
刘峰的吃相很难看,甚至有点野蛮。他觉得今晚的饭菜高度体现了曹慧烹饪水平。可以说是他吃得最可口的一段饭菜。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也是他在这个家里最后一顿晚餐。
电视上正在播放本市一则新闻;
“昨晚,金明大道和明鑫大道交叉口发生一起车祸。一辆东西方向行驶的长安通闯红灯撞上了南北方向行驶的宝马车,失控后又撞到路边梧桐树上,副驾一名年轻女性身受重伤,已送往医院抢救……”
刘峰盯着屏幕,叹口气:“闯红灯,拿命冒险,急什么。”
曹慧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不守规则,就要付出代价,不说了,吃饭。”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曹仁沙哑疲惫的声音:“姐,是我。”
曹慧打开门,曹仁蓬头垢面,鼻青脸肿,踉跄着冲进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说;姐,姐夫,我把祸闯下了,救救我!
曹慧接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开始陈述;我找工作一直碰壁,后来在酒吧认识一个女孩,她叫丝丝,我俩就在枫林红小区租了房子。前天晚上我借朋友的车接丝丝下班后,参加一个朋友聚会,着急闯红灯,撞上一辆宝马。交警判我全责,两车维修费加赔偿八九万。丝丝伤势很重,手术加上住院费至少三十万。房租一次性交了三个月,你给的七千元早就花完了。丝丝家人把我告下了,律师说,不赔钱就起诉,我会坐牢。丝丝两个哥哥已经打了我两次,再不赔钱,他们会把我砸成肉饼。姐,救救我,我才二十多岁,我不想被人打死,也不想坐牢!”
曹慧顿时天旋地转,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电视新闻报道的那场车祸,肇事者竟然就是自己弟弟。
刘峰心里一座冰山倒塌,浑身透骨的寒冷:完了,这场灾难,躲不掉了。
曹仁放声大哭,磕头跟捣蒜一样:“姐,这事千万不能让爸知道,他有心脏病,听见消息必然犯病。只有你能救我。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曹家香火就断了!”
曹慧绝望地扇了曹仁几记耳光,然后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刘峰,刘峰心里一紧。
四
卧室里,夫妻二人对峙。
刘峰缓缓摇头:“帮,怎么帮?家里存款全部加起来只有五万,全都给他。”
“五万元?杯水车薪,光女孩的手术费就要三十万,还不算车辆赔偿。” 曹慧抓住刘峰的手,“能不能找你同学朋友借四十万?”
“去年给你爸治病借的欠款,到现在还没还清,我哪里还有脸开口借钱?想借,你自己去。”
“我刚入职没多久,我能找谁借钱?” 曹慧声音颤抖起来:“刘峰,你是我的爱人,曹仁是我亲弟弟。现在只有咱们能救他,算我求你了。”
“五万全部拿出来。之前花掉的两万七,我也不再追究。我这个姐夫,仁至义尽。”
曹慧猛地跪在刘峰面前:“刘峰,只要这次救他,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刘峰连忙把她扶起来:“你什么意思?难道打算卖掉房子救他?”
“我就是这个打算。这套房子能卖七八十多万,拿出四五十万赔偿伤者,剩下的按揭一套偏远一点的小户型。”
“曹慧,你简直是疯了,彻头彻尾的一个扶弟魔!” 刘峰一把甩开曹慧的手,“帮助亲人要有底线,不能把你弟从坑里拉出来,把咱陷进坑里。再说,就算这次帮他摆平,以后他再闯更大的祸怎么办?你难道一辈子,都要为他犯下的错误买单?我倒觉得,让他去监狱改造几年,他才能真正醒悟。”
“如果是你的亲弟弟,你会说出这种话吗?”
“如果是我亲弟弟,我会亲手送他进去改造。”
曹慧嚯的一下站起来,眼神冰冷如铁:“患难见人心,我今天才算看清,你说爱我的话都是假的。我没想到你是一个这么自私的人,真是人没长尾巴比驴都难认。我告诉你,我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刘峰静静看着她:“你所说的一切代价,包含离婚吗?”
曹慧坚毅的目光看着窗外。
刘峰感觉整个楼在沉陷着,牙齿咬的咯吱响,他极力忍耐着,被憋屈悲愤的浪潮淹没了一次又一次。
十天后房子七十万出售了,两人离婚了。四十万堵了曹仁的窟窿,剩下的两口子一人十五万平分了。曹仁免遭了丝丝两个哥哥追打的皮肉之苦,逃脱了被法律惩罚的牢狱之灾,却活生生拆撒了一个家庭。离婚那天走出政务大厅门口,眼前是凤城四路和明光路交叉的十字路口,车流人流密密麻麻、纷纷攘攘,两人伫立在十字路口斑马线边缘,都是两眼茫然,不知路在何方?
身后是一排延伸至街道远处的桶口粗的法桐,一阵阵萧瑟的秋风,把法桐枝枝叉叉上剩余不多的发黄的叶子揪扯下来,随意抛洒,像送葬队伍抛洒的纸钱。几片叶子分别落在刘峰和曹慧的肩头。这是秋天送给两人离婚后的祝福。
刘峰无意间发现政务大厅门口矗立的硕大ALED大屏上黑底红字彰显的日期,2025年10月8日。不由打个冷颤。历史竟然惊人的巧合。三年前的今天,他俩兴高采烈的拿着红彤彤的结婚证从政务大厅的大门出来,抑制不住内心喜悦的曹慧竟然不顾光天化日,不顾众目睽睽,当街在刘峰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刘峰的脸当下比彩霞还斑斓。亲过刘峰的曹慧牵着刘峰的手在法桐下的人行道上款款慢行。两人一起旁若无人的背诵着西域《花子》;
板子打了九十九,
出门还要手拉手,
老爷当堂顶了罪,
回家还要同床睡,
谁敢把我俩手分开,
提着快刀上门来。
那天的秋风同样把法桐的焦黄的落叶撕扯得漫天飘飞,但那天的落叶比他们婚礼绢花彩门飘飞的彩花还要美丽。唉,俱往也,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但人不是那时的人……刘峰不由一声叹息。
秋风把曹慧茂密乌黑的头发一会儿高高扬起,一会儿撕成一撮一缕的乱麻。乌蒙蒙的天气衬托得曹慧瓜子型的脸更加白嫩细腻、端庄精致,刘峰悲哀的发现此时此刻的曹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丽娇俏,眉眼生动,楚楚动人。但这美丽已经不属于他了。男人有泪不轻弹,刘峰硬是忍着没哭。可是曹慧没忍住,一滴晶莹如珍珠似的泪珠从迷蒙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曹慧赶紧扭过头去,掏出纸巾擦拭,但还是被刘峰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他记得五年前他们在大学沁心园里第一次约会,热烈的接吻之后曹慧的眼里就滚落过一模一样的泪珠。前者是喜极而泣,后者呢?痛心落泪吧。
离婚后,刘峰和曹慧删了电话微信,刀割水洗,再无往来。在刘峰几乎要把曹慧淡忘的时候,有一天,也就是入冬的第七天,曹仁突然敲开了刘峰办公室的门。刘峰不屑的打量了一眼,曹仁高了瘦了黑了,昔日那个玩世不恭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白面书生已经变成了满脸浓密络腮胡子、皮肤粗粝目光沉稳的成熟男人。他听说过曹仁自从毁了他和曹慧的家庭后,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先是在一家汽修店油漆麻花拧螺丝,后来风里雨里送外卖,现在马不停蹄开着网约车。有理不打上门客,刘峰礼节性的让坐。曹仁不坐,木桩一样端橛撅杵着,杵着,突然蹲下去,捂着脸哭声来。
一种不祥的东西,像一只手揪住了刘峰的心。
曹仁在刘峰的厉声追问下一边流泪一边伸出抖颤的手掏出一部刘峰熟悉的手机(那是他在去年曹慧过生日时送的礼物),刘峰打开视频,揪心的一幕刺入眼帘,医院病床上瘦的不成人形的曹慧拔下插在嘴上的氧气管,艰难的喘息着说;峰,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在我临走之前,我要把窝在胸口的话告诉你,我是一个被父母遗弃在庙台的孤女,是养父母把我养育成人,还勒紧腰带供我上了大学。曹仁不是我亲弟胜似亲弟,我必须护他一生周全,以报养父母再造之恩。只是连累了坑害了你,下辈子若能托生为人,一定给你当个好媳妇,我走后请你看在过去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帮我照顾好曹仁……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雪了。那雪下的真大,毡片似的,一场多年北方少见的雪……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