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灏轩
(文章主要讲述我在学校剧社演出的《狼牙山五壮士》中参演角色前后的心里感
受和心路历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这种无言的对视,从我接下那个角色时,就已经开始了。
初秋的风从报告厅高高的窗缝里钻进来,卷起墙角积下的薄尘。那间报告厅,我来过很多次。平日里,这里是学校举行集会、听专题讲座的地方,可这一天,空气里浮动着完全不一样的气息。厚重的深蓝色窗帘拉上大半,顶光压得很低,整个空间浸在一片朦胧黯淡之中。墙面上斑驳晃动的光影,像极了旧时光里模糊褪色的黑白剪影。剧社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分散坐着,低声交谈,空气里混杂着少年人独有的期待、忐忑,还有一丝对那段烽火岁月发自内心的敬畏。王导又一次站到了台前,我们几十双眼睛齐齐投向他。今天,正是红色话剧《狼牙山五壮士》遴选演员的日子。
课本上,狼牙山五壮士的故事我早已读过无数遍。1941年的秋天,河北易县狼牙山,五位年轻战士为掩护当地群众和大部队转移,把数千日军引向无路可退的绝路。子弹打光,石块扔尽,他们不愿被俘,毅然纵身跃下万丈悬崖。班长马宝玉,牺牲时年仅二十一岁。我曾无数次想象他们浴血奋战的模样,想象悬崖边山河破碎的苍凉和慷慨赴义的悲壮。我本以为,自己最多能拿到一名游击队员或者普通乡亲这样轻松一点的配角,不用承载太过沉重浓烈的情感。虽然过去当过几次演员,但都是表演任务很轻的角色,类似于跑龙套的路人甲乙,所以我对当一个戏量较大的角色,不报奢望,我想导演也不会重量级角色交给我来完成。
但,接下来的发生的事,完全脱离了我的预想。打印好的五色角色名单,在同学们手中依次传递。纸张轻轻摩挲,带着一点微涩的声响,从第一排一直传到我的手中。我迫不及待低头扫视名单上剩下的角色,目光一行行掠过,英雄抢眼的角色都已经被同学们选走,纸上孤零零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马宝玉的老父亲。
啊啊!这怎么行!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直直坠入幽深的谷底。我反复看着那四个字,指尖用力捏着薄薄的纸页,纸张几乎要被我攥出深深的褶皱。我怎么能演好这个角色?我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生活在安宁和平的时代,每天面对的是课本、作业、操场与傍晚温柔的晚霞。我从未体会过战乱流离,不曾尝过骨肉永久分离的剧痛,更不知道,当一位父亲获悉自己奔赴前线的儿子壮烈牺牲时,心底是怎样撕心裂肺的悲恸。剧本里,这位老汉饱经风霜,常年在土地上劳作,脊背早已压弯。在得知儿子坠崖牺牲之后,巨大的悲伤没有化作歇斯底里的嘶吼,而是沉淀成无声的沉重,藏在每一个细微的神态里。一个白发苍苍,饱尝苦难的老农,一个在战火里永远失去爱子的父亲。我这样毫无表演经验的新手,凭什么撑起这样厚重的角色?
我抬起头,急切地注视着王导。他安静地看着我,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短暂的静默之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这是什么意思?是鼓励,还是考验?
往后的排练日子,漫长而煎熬。我把剧本里所有台词认认真真抄在笔记本上,上学路上、午休课间、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一遍一遍诵读,直到每一句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脱口而出。可台词终究只是纸上的文字,藏在文字之下的人心,那段苦难年代里深沉厚重的情感,对我而言依旧是一片茫茫的未知。

我常常独自站在空荡的报告厅里反复练习。试着压低嗓音,模仿老人沙哑苍老的语调;试着佝偻脊背,模仿常年弯腰劳作的农人;练习垂首、指尖颤抖,练习眼眶慢慢泛红。排练场上,我努力按照剧本的要求去调动情绪,努力做出悲伤的神态。可每一次停下来回看排练录像,我都能清晰地看见,我的悲伤只是浮在表面的,像一层薄薄的外壳,里面是空的。我只是在模仿悲伤的样子,而不是真正拥有那份丧子之痛。我可以做到声泪俱下,动作神态谙熟于心,可内心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壁。我不知道那道墙壁究竟是什么,我拼命想要穿墙而过,却一次次碰壁。

我常常在排练间隙望向王导。我恳切地注视着他,期待他告诉我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期待他教我如何走进这位老父亲的内心世界。他依旧无言,静静看着我,又向前走了一步。依旧没有一句话。我反复揣摩这个简单的动作,心中满是困惑。
无数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独自思索。马宝玉自小家境贫寒,小小年纪便尝尽人间疾苦,亲人接连离世,在民族危亡的紧要关头毅然选择参军,保卫家国。他告别贫瘠的家乡,奔赴硝烟弥漫的战场,再也没能回来。那位老父亲,亲眼看着儿子背起行囊走向远方,日日等待,满心期盼,最后等来的却是牺牲的噩耗。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这样的离别,不是文学作品虚构的情节,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真实经历过的命运。每一位奔赴战场的战士身后,都有翘首等待的亲人。他们守着破败的家园,在战火、饥饿与恐惧里苦苦支撑,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最后等来一场永诀。这份悲痛,混杂着家国破碎的无奈,不是简单的难过,不是少年人考试失利、与亲友短暂别离的伤感。那是属于苦难岁月,刻在我们民族骨血里的哀痛。
可我,生活在国泰民安的今天,没有经历战火,不曾体会流离失所。我该如何读懂这份沉重?畏怯、自我怀疑不断缠绕着我,让舞台在我的眼中变得遥不可及。我一心想要演好,可无论怎么反复练习,总觉得还差了最核心、最重要的东西。
正式演出的日子终于到来。候场区的灯光偏暗,空气沉闷压抑。悲壮厚重的背景音乐缓缓响起,低沉的旋律一点点漫上来,钻进耳朵,沉沉压在胸口,让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舞台地板反射着射灯刺眼的光芒,光影来回晃动,看得我一阵眩晕。观众席就在幕布之外,数百名老师和同学安静坐着,模糊的人声隐隐传来,似远似近,像潮水一般,将我整个人淹没。
幕布即将拉开,下一个上场的就是我。我紧紧攥住剧本,指尖冰凉,手心浸满汗水。我真的可以演好吗?我会不会站在台上大脑空白,忘记台词?会不会表演生硬,让这个角色变得单薄空洞,辜负那段沉重的历史,辜负狼牙山五壮士,辜负所有为国牺牲的先辈?巨大的不安潮水一般淹没了我。我再一次看向王导,急切地望向他。他依旧无言,静静看着我,再次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
向前一步,是出发,是开始。莫怕。
不必等自己完全读懂所有苦难,不必等到完美无缺才登台。所谓开始,就是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
我双手紧紧攥住身旁椅子的扶手,指尖用力,稳住颤抖的身体,坚定望向舞台方向。去开始吧。我抬手整理身上粗布样式的戏服,挺直脊背,深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向台前。开始是万物之始,不论结局成败,敢于踏上舞台的那一刻,便是勇气,便是成长。王导是在告诉我,不要害怕演不好,不必苛求一蹴而就。当我不再畏惧登台,愿意静下心走进角色,我就已经开始了。
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灯光落在我的身上,台下几百双眼睛隐在暗处,安静注视着我。就在这一刻,那道横亘在我和角色之间无形的墙壁,轰然坍塌。从前站在这里的,是紧张忐忑的初一少年;此刻立于聚光灯之下的,是那个日夜等待儿子归来,最终等来噩耗,捶胸顿足撕肝裂肺痛不欲生的父亲。
我不再刻意去挤眼泪,不再刻意雕琢台词。我想起狼牙山陡峭的悬崖,想起硝烟四起的华北大地,想起千千万万送孩子上战场的父母。我的儿子,奔赴前线保家卫国,再也回不来了。我是一位父亲,我失去了我的孩子,可我的孩子,是为守护这片土地而牺牲。他倒下了,很多的乡亲们免遭了铁蹄的践踏,狼牙山巍然耸立。中国人驱除倭寇还我河山的坚定决心依然坚硬如铁。这一腔情愫如浩浩之风在我胸间鼓涌激荡。

接下来的表演,记忆变得朦胧。我记不清自己站立的姿态,记不清台词念出时的语气,只记得胸腔剧烈起伏,心跳轰鸣,手脚微微颤抖。这份颤抖,早已不是登台的紧张,而是一种无比真实、沉甸甸的悲痛。我的孩子,共和国的战士,我亲爱的儿子,已经牺牲了。
台词一句一句从心底流淌而出,悲伤从心底漫上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模糊视线。当最后一句台词落下,短暂安静之后,台下响起潮水般热烈的掌声。泪水糊住了我的眼睛,视线一片朦胧。
我缓步走下台,回到候场区,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放松。我再次望向王导,他依旧看着我,然后,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又是要开始什么?
演出落幕之后的第二天。夕阳漫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金色柔光铺满墙面。我独自缓缓漫步,目光被走廊墙壁上一幅幅历史图片牢牢吸引。
墙上,是开国大典的画面,毛主席屹立于天安门城楼,向全世界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礼炮轰鸣,举国欢腾,无数百姓热泪盈眶;画面流转,从战火纷飞的年代,一路走向艰苦建设、探索前行,再到浩瀚太空,近地轨道之上,属于中国的空间站,带着鲜红的五星红旗静静遨游。一张张图片沿着长廊依次铺开,百年风云缓缓在眼前舒展。我的脚步放慢,一步步向前走,离那些画面越来越近。
现在,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这里的他,不再只是舞台上那个失去儿子的老农,而是无数先辈,是百年历史长河里,每一个为这片土地甘洒热血马革裹尸的英雄。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无尽的悲伤,看见战乱年代骨肉分离的痛楚;而他,从我的眼睛里看见家国,看见新一代少年眼里的信仰与担当,看见的是中华民族生命基因谱系里不惧强敌英雄顽强的精神在新时代的传承和赓续。
这一刻,我才大彻大悟。舞台上短短十几分钟的表演,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我要去开始属于青年的长征。
历史的接力棒,已经交到了我们手上。我仿佛能够感受到十四亿人共同的呼吸,听见祖国母亲深沉的心跳。无数先辈已经倒在前行的路上,他们用血肉之躯,冲破无边黑暗,换来今日山河无恙。他们的长征已经走完,现在,轮到我们上场。
曾经,我以为家国情怀是课本上遥远的文字,是历史书里冰冷的故事,离少年的生活很远很远。直到站上舞台,试着扮演一位战火中的父亲,试着触摸那段沉重的岁月,我才懂得,家国二字,从来不是空洞悬浮的词语。它藏在一位父亲失去儿子的泪水里,藏在战士纵身一跃的抉择之中,藏在一代代人接续不断的坚守与奔赴里。
在舞台之上,我学会何为开始。在内心深处,我读懂何为家国。
开始是万物之母,家国是万物之魂。这便是我一年剧社时光里,最珍贵的收获。
为何开始,开始为何。从前我反复追问,我该如何开始,我将要去往何方。如今我懂得,不必等待万事俱备,不必等全然通透才启程。所谓开始,就是带着敬畏,带着勇气,接过先辈传递下来的火炬,走上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征途。
舞台的灯光终会熄灭,话剧终会落幕,但属于少年的征程,才刚刚起步,新时代英雄叙事刚刚打开篇章。少年的长征没有固定的剧本,没有聚光灯的烘托,却需要日复一日的坚持。我们在书桌前伏案苦读,在生活里修身向善,在信仰里逐光而行,心中铭记历史,眼里怀揣理想,这便是我们平凡又郑重的开始。不必畏惧前路坎坷,不必担忧自身渺小,只要勇敢迈出第一步,便是向着家国,向着远方前行。为何开始,开始为何,答案就在脚下,就在每一个敢于启程的当下。
一生二二生三,三三生万物,生生不已天何言。
作者简介 灏轩,西工大附中西咸中学初中学生。在学好文化课的同时,博览群书,眺望山河,热爱家国,常以小文自娱自愈自勉自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