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故城写钟馗
——《福星钟馗》创作初衷
文/孙治民
生于终南山下，长在渭水岸边。大半辈子扎根周至故土，闲时听乡翁讲古，俯身摩挲残碑旧志，心底慢慢攒下一桩心愿：好好说一说终南故城的钟馗。提笔写《福星钟馗》，不是凭空编织神怪故事，也不是复述世人听熟了的斩鬼传奇。这片土地，有典籍记着，方志载着，古碑立着，还有千百年口口相传的乡土旧事。
世人印象里的钟馗，大多豹头环眼，铁面虬髯，仗剑镇邪，威风赫赫。可很少有人读懂，这副威严皮囊之下，藏着体恤乡邻的仁厚心肠。我笔下的他，不只是驱邪判官，更是从终南故城街巷走出去，心怀悲悯、守护一方百姓的人间福星。这便是伏案落笔的初心。
不少人听过“终南进士钟馗”，却分不清古籍里的“终南”，是泛指整座终南山，还是专指周至终南故城。各地都有钟馗传说，说法各有源流。梳理地理沿革与史料便能看清：唐武德二年，朝廷拆分盩厔东部，设立终南县，县治便在终南故城，也就是如今终南镇终南村。这是钟馗故里最核心的地理凭据。
现存最早记载钟馗的文字，是唐代卢肇《唐逸史》，收录在宋代《太平广记》。钟馗自述：“臣终南山进士钟馗也，因武德中应举不捷，羞归故里，触殿阶而死。奉旨赐绿袍以葬之，感恩发誓，与我王除天下虚耗妖孽之事。”武德本就是唐高祖年号，武德二年置终南县，县治设在故城。把时间、地理两处线索放在一处对照，典籍里武德年间的“终南进士”，故里正是这座老城。
宋代高承《事物纪原》写下：“钟馗者，终南进士也。”自此，“终南进士”成了固定称谓，后世杂剧、小说、年画，全都从这里生发。明代《历代神仙通鉴》记载：“姓钟名馗，字正南，终南人氏。”明清《周至县志》一并收录文献与乡土传闻，写明终南故城即为钟馗故里，镇上建有钟馗故里庙，香火绵延不绝。这些乡邦史料，都是本土先贤踏访古迹、抄录碑刻、收集民间口述整理而成，是本土文脉扎实的根基。
另有一份实物佐证，便是北宋上清太平宫碑记。太平宫紧挨着终南故城，是皇家敕建的道观，曾统辖楼观台宗圣宫数十年。宫内单独设钟馗殿，神像同三清、翊圣诸神一同受香火。皇家道观在故城专设殿宇供奉钟馗，足以证明，至迟北宋，终南故城的钟馗信仰已然成型，不是后世附会出来的传说。古时道观立祠，大多依托本地先贤的旧闻，若无故里传承，不会单独立殿祭祀。
古籍里的“终南”，广义上可以囊括终南山北麓，后世也就生出多处钟馗故里的说法。古文献只称“终南进士”，没有直接写下“终南故城”四字。可唐置终南县的沿革、周至旧志、太平宫碑刻，再加上代代不绝的乡土口述，四重材料相互印证，把典籍里模糊的“终南”，稳稳落到终南故城。写这本书，我守住史料的边界，不做夸大臆测，以文献、碑志、方志为根基，打捞属于这片土地的钟馗乡土传说。
终南故城，南倚终南群峰，北望渭水平原，往西不远，便是楼观台老子说经之地。当地代代相传，钟馗就生在故城街巷之中。
唐代的终南故城街市热闹，文风兴盛，街巷间散落着私塾书坊，求学的读书人往来不绝。钟家住在城南一处土坯小院，院里长着一棵老槐树。钟馗的父亲是落第秀才，靠着几亩薄田度日，平日里在乡里教孩童读书。父亲走得早，家道日渐清贫，只剩钟馗与小妹钟媚儿兄妹二人相依度日。
少年钟馗长相异于常人，豹头环眼，铁面虬髯。初见之人，难免心生畏惧。乡邻却都知晓，他心地仁厚。白日扛锄下地，种麦种豆，撑起一家生计；夜里一盏油灯相伴，研读经史，常常读到夜半。得空，他便去往楼观台，向观中道人问道修心，兼习武艺。
故城周边，虚耗邪祟时常惊扰百姓。有一年盛夏，虚耗四处作乱，夜里人家财物无故丢失，孩童常被噩梦惊醒啼哭，不少人染了病，乡里人心惶惶。钟馗听闻，独自持剑，整夜在街巷巡守。邪祟畏惧他一身浩然正气，不敢靠近，没几日，乡里重归安宁。乡人间一直说，钟馗样貌奇特，一身正气自生，邪祟远远望见，便要退避。乡邻受豪强欺辱，他总要挺身说话；谁家日子艰难，他便送去柴米粮粟，不求半点回报。
同村后生杜平，品性温厚，家境尚可，和钟馗交好。杜平敬重钟馗的才学与人品，常上门一同研讨文章。见他满腹才学困在乡野，便拿出银两，资助他赴长安参加殿试。动身那日，终南故城百姓纷纷前来送行。钟馗辞别小妹、杜平与故土，一路向西奔赴长安。
考场之上，钟馗策论慷慨大气，下笔千言，考官读后连连称赞，打算取他为状元。待到金殿觐见，唐高祖见他形貌威严，心中不喜，当场划去状元功名。钟馗一腔报国之志，不是才学不济，只因容貌被弃，悲愤难抑，一头撞在殿阶之上，当场殒命。高祖怜惜他性情刚烈，下旨赐绿袍厚葬。噩耗传回终南故城，满城百姓皆为之叹息。杜平感念知己情义，亲赴长安，出钱出力，妥善料理钟馗后事。
身死之后，钟馗魂魄不散，感念皇恩，立下誓愿，扫除天下虚耗妖孽，护佑世间良善百姓。天宝年间，唐玄宗久病缠身，夜夜被梦魇纠缠，御医多方诊治，始终不见好转。一夜梦里，一小鬼潜入皇宫，偷走玉笛与香囊。忽见一名蓝袍大汉凌空而来，捉住小鬼，一口吞入腹中。大汉向玄宗自述身世：臣，终南故城进士钟馗，应试落第，触阶而亡，愿为陛下扫除天下虚耗妖孽。玄宗梦醒，顽疾顿消，随即召吴道子依照梦中所见绘钟馗画像，颁行天下。自此，钟馗画像镇宅驱邪的风俗，从长安传回终南故土。
文献记载到此为止。而终南故城代代口传，还留着一段动人旧事——钟馗嫁妹。
钟馗成神居于冥府，心底始终放不下留在阳间的小妹钟媚儿。兄长离世之后，媚儿孤苦无依，多亏杜平时常接济照料。钟馗知晓杜平仁厚重义，是可以托付妹妹终身的好人。于是选定除夕万家团圆之夜，钟馗带领鬼卒，备齐嫁妆，抬着花轿重返终南故城。
街巷灯火忽明忽暗，百姓隐约听见鼓乐声响，却不见人影。钟馗亲自做媒，将钟媚儿许配杜平。礼事毕，他才转身离去。
钟馗嫁妹，是终南故城独有的乡土传说，庙会戏台年年上演。别处讲钟馗，多侧重斩鬼驱邪；终南故土老人说起这段旧事，总会补上一句：钟馗不只是伏魔判官，更是重情重义之人。纵使阴阳相隔，依旧不忘故土恩情，不忘故人善意。
故城旁侧，古时建有钟馗故里庙，紧邻上清太平宫。往昔每逢瘟疫、匪患，百姓便到庙中焚香祈愿。乡间相传，夜里常有黑衣大汉巡走街巷，驱赶邪祟，守护乡邻。老一辈还说，每到年节，钟馗常会化作寻常路人，悄悄回到故城，漫步当年生活的街巷。遇上恶人欺压百姓，便暗中惩戒；良善人家遭遇难处，便暗中护持。他不求百姓大肆供奉，只盼故土百姓安居乐业，邪不压正。
千百年间，钟馗传说流转各地，衍生诸多版本，各有侧重。
其一为《唐逸史》原始文本。只记武德年间终南进士钟馗赴京赶考，落第触阶而亡。后来玄宗梦魇，钟馗入梦擒小鬼，立誓扫除虚耗。玄宗命吴道子绘像，颁行天下。文字简净，没有钟媚儿、杜平的情节，核心在于驱除虚耗，也是所有钟馗故事的源头。
其二便是终南故城本土口述版本，也是《福星钟馗》一书的主线。完整讲述钟馗少年耕读、赴京赶考、金殿触阶、玄宗梦神、钟馗嫁妹、故里庙护佑乡邻的故事。在外人眼中，钟馗是斩鬼神明；在终南乡老口中，他最重情义，心系乡里。古时疫患匪祸之年，百姓赴庙祈祷，相传钟馗夜里显灵，驱散邪祟，守护一方。年节贴钟馗画像，端午演跳钟馗民俗，祈求家宅安宁。在终南本地，钟馗不单是捉鬼判官，更是守护故土的福星，书名“福星钟馗”便由此而来。
其三是明清小说版本，《斩鬼传》《平鬼传》，关中说书、皮影戏广为传唱。故事背景改为唐德宗年间，考官韩愈、陆贽赏识钟馗，打算点为状元。金殿之上，皇帝嫌他貌丑，再加奸相卢杞进谗，功名被削。钟馗悲愤，金殿自刎。皇帝事后心生悔意，流放卢杞，册封钟馗为驱魔大神，走遍天下斩除百鬼。旧时终南镇庙会，老艺人常演说这一段，情节冲突浓烈，重在写钟馗遍历四方，铲除世间恶鬼。
其四是明代杂剧《庆丰年五鬼闹钟馗》，关中庙会大戏常演。楔子说钟馗是终南山人，性情刚直，不信邪祟。进京科考遭权臣杨国忠打压，不幸落榜，愤懑离世。死后成神，捉拿五鬼，护佑人间五谷丰登。这个版本乡土农耕气息浓厚，主旨是祈盼丰收。早年终南一带，逢丰年便上演此剧，百姓把风调雨顺的心愿，寄托在钟馗身上。
还有极简的民俗版本，流传在年画与乡间口头小故事里。大略讲钟馗是终南故城人，才学出众，蒙冤离世，成神镇守家宅，抵御邪祟，护阖家平安。不细写赶考、嫁妹情节，只保留赐福镇宅的内核，也是老百姓过年张贴钟馗画像最朴素的心愿。
古文献重在记述除妖；明清小说重在写斩百鬼；杂剧重在祈庆丰年。唯独终南故城本土口述传说，格外看重他体恤乡邻、重情守义的品格。世人大多记住钟馗威猛杀伐的模样，少有人知晓，在故土百姓心中，他首先是守护一方安宁的福星，而非一味杀伐的判官。这也是我选取本土口述传说作全书主线的缘由。
动笔写《福星钟馗》，第一桩心愿，是抢救本土民俗文脉，留住终南故城慢慢淡去的乡土记忆。钟馗传说，是周至独有的文化印记，散落在庙会、古碑、乡谈、年画与皮影之间。岁月流转，老一辈乡贤、说书人渐渐老去，许多零散传说片段，若不及时整理记录，便随风消散，淹没在时光里。我奔走终南镇，寻访耆老，踏查钟馗故里庙遗址，翻阅旧县志、碑刻抄本，把碎片化的传说汇集成文。愿这源自终南故城的故事，不只停留在口头闲谈，落于纸墨，留给后人，让大家读懂这片土地，读懂这位乡土神明的由来。
再者，重塑钟馗的人物形象，打破大众固有的刻板印象。千百年来，戏曲、年画、小说，着力渲染他狰狞威武的样貌，放大捉鬼斩邪的情节。而终南故土古老传说里，钟馗原本就是耕读士子，心怀家国，体恤乡邻。嫉恶如仇，却心怀悲悯；惩治奸邪，怜惜良善。所谓福星，不是凭空送来金银富贵，而是扶正祛邪，守护人间公道，承载普通人对安宁与正义的向往。这本书，想写出铁面虬髯之下的温情，写出读书人的风骨，写出他不忘故土、感念故人的情义。借钟馗故事，颂扬刚正不阿、扬善除恶的品格，劝勉世人明辨是非，坚守本心，向善而行。
第三，盼乡土文化能够活起来、传下去。如今不少年轻人听过钟馗之名，却不知道传说的根脉就在终南故城。许多人只在年画、影视剧里见过钟馗，不清楚唐武德年间终南县的建制变迁，不知道上清太平宫曾供奉钟馗，也不熟悉终南故城代代相传的钟馗嫁妹旧事。我用通俗叙事，融入故土风物、山水民俗，写故城街巷、楼观道韵、渭水两岸乡俗、庙会烟火，承载百姓朴素的心愿。让读者透过文字，感受终南深厚的人文底蕴，读懂钟馗文化藏着的民间期许，让古老传说走出古碑老庙，代代接续。
搜集史料、走访民间时，我时常琢磨乡土传说写作的分寸。神话传说不等同于正史，不能拿正史的标尺苛求。落笔行文，却不能脱离本土文献与民间传承。我无意否定其他地方的故里说法，也不贬低别处的传说，只立足终南故城的方志、碑刻、口述，完整讲述属于这片土地的钟馗故事。古籍“终南进士”的记载、唐初县治地理沿革、旧志祠庙记录、北宋太平宫碑刻，再加上千年乡人的口耳相传，多重资料彼此印证，共同构成《福星钟馗》的根基。
常有读者问，今日再讲这个古老乡土传说，意义何在。在我看来，民俗传说从来不是空洞的神仙故事，而是一代代普通人的精神寄托。古时百姓遭遇灾疫、欺凌、困苦，期盼世间存着一股浩然正气，惩恶扬善，护佑良善，钟馗的故事便由此而生。百姓心中的福星，本就是人间正气的化身。世间难免有奸邪，人心永远期盼公道，这份愿望，从古至今，未曾改变。
品读钟馗故事，不单是求神祈福，更是读懂中国人崇尚正直、憎恶奸邪、体恤弱者的品格。钟馗因容貌蒙受冤屈，刚直之志不曾动摇；成神之后，不忘故土，感念恩人，守护乡邻。这份风骨，正是乡土文化珍贵的内核。我写《福星钟馗》，便是传递这份浩然正气、悲悯情怀与乡土文脉。
伏案写作之余，我常独自漫步终南故城街巷，遥想千年旧事。这里当年是终南县治，车马往来，文风兴盛。少年钟馗在此耕读，往来楼观，心怀天下。千年光阴流转，古城墙早已湮没，古殿几经兴废，传说却代代相传，文脉不曾中断。古庙香火年年不息，每逢年节，还有老人叙说钟馗旧事，百姓张贴钟馗画像。文脉一直都在，只需要有人踏访、记录，讲给后辈听。
我深知，乡土文脉的传承，绝非一本书便可完成。本书，只是一块铺路的石子。期待《福星钟馗》面世之后，更多本土后生回望故土，翻阅旧志古碑，探寻终南故城的过往，读懂钟馗传说背后的乡土精神。让更多人知晓，大名鼎鼎的终南进士，故里就在终南故城，就在周至终南镇。
这本书还有一层构想：串联起终南山整体文脉。终南大地，老子于楼观讲经，赵公明生于黑水之畔，钟馗成长于终南故城，一地汇聚众多华夏民俗根脉。《终南山传奇》《财神赵公明大传》《福星钟馗》构成终南山三部曲，彼此呼应，一同打捞终南故土的神话与人文。钟馗故事，是终南文脉重要一环，少了这一段，本土民俗传承便留有缺憾。
写作路上，我反复比对各类传说版本，审慎取舍。古文献版本适合溯源；明清戏曲小说情节跌宕，但部分情节是后世增补；本土乡老口述人情味最浓，最贴近老百姓心中福星的形象。本书以终南故城本土口述为主线，参照《唐逸史》《太平广记》《事物纪原》以及明清《周至县志》，妥善处理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异。保留古籍史实框架，留存本土民间温情，舍弃猎奇夸张的情节，重在写人、写风骨、传乡土情怀。
我不想把钟馗塑造成高高在上、脱离人间的神明。在文中，他首先是终南故城的读书人，乡里后生，怀揣读书人的抱负，也有着普通人的情义。感念杜平出手相助，牵挂妹妹终身归宿，眷恋故土街巷。成神之后，依旧心系终南百姓疾苦，良善之人受难便出手护持，奸邪作恶便予以惩戒。这便是福星的真谛：福气不会凭空而来，而是扶正抑邪，守护良善，保全世间好人的安宁。
世人大多称钟馗为驱鬼之神。但在终南故土老人口中，他更是护佑百姓的福星。驱邪，本意是守护人间安宁；斩鬼，只为扫除世间虚耗奸恶。这正是《福星钟馗》和传统钟馗故事不一样的地方。传统叙事多侧重斩除邪祟，本书重在阐释“福”的内涵，讲述正义带来安宁，良善终会被守护。
数载伏案，走遍渭水河畔乡野，寻访耆老、稽考碑志，一字一句打磨文稿。一路风霜奔波，灯下反复思索，其中甘苦，唯有自知。每当听见乡中长者娓娓讲述，少年钟馗古槐之下耕读、除夕之夜回乡为妹完婚、古庙之中默默守护一方百姓的往事，心底便涌起一股温热的力量，所有奔波求索，都有了归宿。
撰写此书，是一场跨越千年的乡土守望。以碑志方志为根基，以世代口传的乡老故事为血肉，立足终南故城这片厚土，娓娓道来属于周至大地的钟馗传奇。这些文字，不只是记录一则古老传说，更是留住一脉浩然正气，留住渭水之滨的故土乡音，接续绵延千载的人文根脉。
愿钟馗刚直悲悯的风骨，伴着终南松风代代相传。正道恒在，邪不压正；故土烟火长明，世间心怀良善之人，皆得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