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团嘉奖
王爱军
时光荏苒,一眨眼我们参加襄渝铁路建设,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回忆起当年三线学生连的经历,点点滴滴的往事,总觉得恍如昨日。
我们学生八连是由当时的师大一附中、二附中和西安师范学校三个学校的学生组成。1970年8月24号,我们全连在师大二附中操场集合,乘坐部队卡车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在27日凌晨到达了紫阳县城,在紫阳县茶厂旁安营扎寨,当时的任务是修建师部医院。没过多长时间,就被派往芭蕉沟配属二师七团三营参加铁路施工。
芭蕉沟距离县城几十公里,我们连的驻地在芭蕉沟的半山上,住的位置最高,下边是部队三营的营部、各连队和当地的民工营。我们连的主要任务就是和部队及民工一起打通芭蕉口隧道。每天施工分四班倒,工作强度很大,每个工班都想在隧道里完成一轮或更多的打眼、放炮、出渣、清理掌子面,留着给下一个工班接班。我在班里负责打风枪,当然其它的活也得干。我们工作非常辛苦且枯燥,每天都是两点一线,从隧道到连队驻地。为了活跃生活,连里在驻地修了半片篮球场,工作之余在球场里打打篮球,在宿舍里看看书,偶尔也请假到芭蕉口镇七团团部的服务社去转转,买些香烟等。
起初从芭蕉沟到芭蕉口镇要坐摆渡木船过河,很不方便,后来部队在河上修建了一座钢索吊桥,往返方便多了。七团团部有一个灯光篮球场,部队的球队晚上经常在那训练,连里爱打球的几个人也经常去看他们打球,在他们训练间隙偶尔也上场打一打,时间长了和七团球队的人也熟悉了。我们八连还联合学生七连组织了一个球队,和团里的球队打比赛,经常和他们打的难解难分。通过打球,和当时球队的团部医生李庆国,警通连王汉生、付东齐,团部参谋张少华等,都成为很好的朋友。李医生是江西人,父母亲都是老干部,付东齐是武汉军区大院子弟,和我们有许多共同语言,经常在一起聊聊天,有时我们也会在他们那里蹭顿饭。在往返芭蕉吊桥的时候,我发现吊桥西边不远处有个洄水湾,水面不是很大但却非常清澈,水面也很平稳。记得和刘海涛、赵建庆,好像还有张淼等几个人,在一起商量了好几次想去游泳,但因部队有一律不准下河游泳的纪律,都没有游成。
一天下午,我们几个人又去芭蕉口玩,走到吊桥旁边的那个水湾时,看到那清澈湛蓝的水面上翻卷的白色水花,实在是忍不住了,我说咱们下去游一会儿吧?他们几个也说,好!下去游一会儿。说完就扑通扑通地跳入水中。我们游的正开心,忽然听见有人在吊桥上厉声喝到:“你们是哪部分的,立刻上来!”我正游的兴起,看也没看,顺口就大声回应:“八路军!武工队!”(电影《地道战》的著名对白)。那人一听,又大吼一声:“抓的就是你们武工队!”这时候,我才抬头看清楚吊桥上站的是部队三营的周营长,吓得我们几个赶紧爬上岸,抓起衣服,落荒而逃。在回连队上山的路上,我们几个还庆幸没有被营长抓到。可是刚爬到连队驻地,就看见连长黑着脸站在连部门口,把我们几个叫到连部臭骂了一顿,原来营长早已把电话打到连里了。批评完不算,还让我们几个都写了检查,从那件事后我再也没敢下过河。不让擅自下河游泳,部队纪律严,连里抓得紧,是对大家生命安全的保护,因为汉江及支流的许多河段,水面看似平稳,水下则暗流涌动,十分凶险。后来我还了解到,在三线期间因淹溺而亡的学兵就有十多人,教训太深刻了。
过了一段日子,连续几天大雨下个不停。一天,连长把我叫到连部,说最近暴雨连天,河水猛涨,把七团一台刚从师里接来的日本进口装载机冲到河里去了,团长听说咱们连有水性好的,问能不能去帮助打捞。连长问我连里还有谁水性好,我说赵建庆、刘海涛游泳都不错。连长他们商量后,把赵建庆也叫上,然后带着我们一起去了团部。在经过吊桥时我发现,往日平静的任河水已经暴涨,蓝蓝的河水已被汹涌的黄色波涛取代,水面上漂浮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木材、牲畜的尸体等杂物,呼啸而下,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因为自恃水性不错,也下过一些大江大河,但是从来没在这样汹涌的激流中游过,不由得有些紧张。
到了团部,许团长一见我,就笑着说:“嗬!小伙子,你就是那个八路军武工队?”当时我紧张的不知该怎么回答。许团长接着又询问我是哪里人?父母亲都是做什么的?水性怎么样?我一一作了回答,心里也慢慢放松了。这时我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许团长,黑黑的皮肤,瘦瘦的,温文尔雅,像个知识分子。他告诉我们,师部刚给分了两台日本进口的装载机,价格不菲,在河滩作业时、其中一台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到了河中央,情况十分紧急,召我们来,就是着能不能设法游过去给装栽机挂上钢丝绳,争取把它拖上岸来。说明情况后、团长说、咱们先到河边现场去看着吧。就这样,我们跟着团长和许多干部哉士一起走到了河边,只见湍流中的河中心仅露出了装载机黄色的驾驶室顶子,其余都分已淹没在水下。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各种各样的办法,我行细观察了一下、河水流速很快,直接向河中心装载机方向游肯定会被水冲下去,于是提出,可以从装载机侧上方下水,下水后要拼力横向往河中心游才有可能游到装载机跟前。我又到岸边待命的另一台装载机跟前,仔细查看了牵引挂钩的结构和如何使用,然后告诉团长说,“我想先试试”。许团长听了很高兴,他说我们在你身上绑一根安全绳,你下水后游到装载机跟前,潜下去把钢丝绳挂在牵引钩上,如果十秒钟不见你上来,我们就拉绳子把你拽上来。团长交代完任务,又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注意安全。我脱去衣裤,只穿了一条游泳裤,腰上绑着一条安全绳,手腕上又拴了一根绳子,上边绑着拖车用的长钢丝绳。记不清是谁这时又递给我一瓶白酒,说,“河水很冷,喝口酒,身子暖和些!”我仰头灌了几口,就沿河往装载机的侧上方走去。我们连长一直跟在我的身后说,“千万小心,不行就早点上来。”我明白连长担心的是什么。我回答说,“连长放心吧!我一定会完成任务的。”说来也怪,事到临头,刚过吊桥时心里的那一点点畏惧感,反而不见踪影了。
向上游走了二十多米后我开始下水,水的流速很快,刚一下水就被冲倒了。我用尽力气拼命往河中心划去,不一会就借着水流的冲力,连游带冲地撞到了装载机驾驶室后部。顾不得身体撞在装载机上的疼痛,我紧紧地扒住装载机驾驶室顶盖,防止被洪水冲走,又定了定神,憋足了气,一个猛子潜到装载机下方,先用手摸到了牵引挂钩,打开挂钩的保险抽出挂钩,接着穿上系在胳膊上的钢丝绳,再插入挂钩锁住保险,这些动作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一气呵成。完成后我“呼”一下冲出水面,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到岸上的人们都用紧张的神情看着我,我用力抬起左臂伸出大拇指,向他们示意“成功了!”大家高兴地为我鼓掌喝彩。
回到岸上,许团长问我,确实挂好了吗?我肯定地回答说“挂好了!”大家在岸边一起看着另一台装载机慢慢的把河中的装载机拉到了岸上,都很兴奋。团长说,太好了,到团部去坐一坐。到了团部后,团长说,团里一定要给你请功。还让炊事班做了一大盆猪肉罐头面条,我和赵建庆暴食一空。几天后,连长在全连宣布了团里对我的奖励决定:为抢救被洪水冲走的装载机,给予王爱军同学团嘉奖一次。至于为啥记功变成嘉奖,就不得而知啦,不过当时的我还是为此很高兴、很自豪。
这件事情过去很多年了。返城后我在西安市公安局刑侦处工作,经历了无数的大案要案,曾多次立功受奖,但半个世纪前的这次团嘉奖却让我终生难忘。现在已到了古稀之年,过去的记忆仍淡淡地留在我的脑海里。在此惟愿学生连的弟兄们在古稀之年保重身体,更希望我们能时常相聚,共忆沧桑!
作者简介:王爱军,原铁二师七团学生八连学兵,主攻芭蕉口隧道。三线退场回城,先后在陕西汽车二大队、地质部地球物理勘探研究所、西安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处工作。参与过多起大要案的侦察工作,荣获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多次。还参与公安部纪实电视剧“西安大追捕”的拍摄,在剧中本色出演。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