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刚分田单干。农村秋天,掐头捋穗的事稀松平常。各家瞅着玉米灌浆变硬,便起早贪黑往家掰。有的熟得不透,干脆把玉米秆连根割倒,整车拉回院里。母亲常说:苞米割倒了,在秆上还能再上三天籽粒。
粮食都收进院子,田里只剩准备冬储的辣菜疙瘩、萝卜,大片是白菜。夕阳一望,满目萧瑟。唯独村南这一片碧绿,是农家今冬明春桌上的菜。
这片菜地,夜里散放牲解决口渴的地方,也成了——大到早先的妇女队长,和现在,在校的学习委员——趁人不备“光顾”的地方。
那年我上小学三年级。秋收过后,学生一天也同样吃两顿饭,下午放学很早。吃过晚饭,四哥说,晚上去看菜。
四哥大我三岁,是孩子王,对我特别好。还有一个伙伴,和他同龄。我们到了菜地,先在边上捆些玉米秸,两两斜搭、梢部相交,搭一座马架式的小窝棚。一侧堵得密不透风,正对菜地那面敞开。
窝棚搭好,回家用玻璃瓶灌几瓶水,揣几穗苞米,有人兜里还装上刚下场的黄豆——都是背着父母拿的。回到菜地,东西放进去,在外头清出块空地,又盘算着天黑回村偷柴火。 嬉闹间太阳落了山。余晖里,村里炊烟缓缓升起,悠悠散尽。鸡犬渐渐没了声,家家户户窗纸透出微光,村庄沉进静夜。
四哥像领头人:走,回村偷柴火!他带头,我们跟上。回到村头就是西荒小学——我的母校。真好,明天周日。四哥像自语又像下令。摸着黑找到院墙最矮处翻进去,摸到柴火垛。有人抱干枝,有人搬木疙瘩,手脚麻利。到墙根先把柴火扔出去,翻墙出来,抱着战利品回到菜地,拢起火堆烤苞米、焐黄豆。
火光映亮一小片夜色。苞米、黄豆埋在火里受热,噼啪作响。明火一落,剩通红炭火,把苞米剥了皮架上去烤,里外熟透。开吃。刚烤好的苞米烫手,两手来回倒,揪一粒放嘴里,烫得直吸凉气。吹凉了再啃,香甜入骨。那滋味至今难忘,后来再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
苞米不能全造光,得留着引驴。摸黄豆的时候没月亮,全凭手感。起初豆子多还好,越摸越少,好几次抓起跟黄豆一般大的炭渣塞嘴里,才发觉不对,赶紧吐掉。正吃着,忽然听见菜地里嚓嚓响。有人差点蹦起来:毛驴来了!走,抓驴骑!
四哥说:拿苞米逗,挑大的抓。走近一看,三头:一头瘦母驴领着驴驹,还有一头膘肥的,约莫四五岁。四哥说:抓这胖的,骑着不硌腚。围追堵截拿苞米引。胖驴精得很,凑过来吃,手一伸它就跑。几番折腾抓不着。我说:四哥,咱抓那头瘦的吧,看着老实。四哥打量一眼:行,就抓它。这头好拿捏——一人逗,一人顺势薅住。
安排骑乘:我骑最前,四哥中间,伙伴骑后头。上去了,驴不走。四哥让后头的下来赶。伙伴委屈地下去,拿枝条轻抽两下,毛驴总算出了地、上了大路。驴一心想回村,四哥喊:不行,调头,不能回家!拧过来,驴不情愿地慢慢走。四哥招呼他:上来吧。
于是仨人骑一头瘦驴,连跑带颠,骑了整整一宿。中间没回窝棚,也顾不上菜丢没丢。天快亮,驴累得浑身是汗,我们的裤子也让汗洇透了。骑尽兴了,撒开驴,各自回家。
吃完早饭,不觉得困,又上街晃。听见俩老头蹲墙根念叨:老李家那驴今早回来,本打算套碌碡打谷子,一看浑身是汗——不知哪个兔崽子夜里拉出去使了,作孽呀。
我当时听了,心里还觉得挺光荣、挺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