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落于陕西省扶风县北部乡村中的豆会中学,是三秦大地的一座历史名校,是基础教育的一颗璀璨明珠。
我在豆会中学的经历,可算得上是“三进三出”。

一进豆中:上学
1963年,13岁的我小学毕业,考进了豆会中学。
那时豆会中学还是一所初中,离我家不远,是我从小向往的学校。一进校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庄严雄伟的“冯九台”;枝繁叶茂的绒仙花树飘着丝丝花絮;笔直的白桦树叶子沙沙作响;宽阔的操场上活跃着一个个矫健的身影;整齐明亮的教室里传来悠扬的歌声和琅琅的读书声。学校远离城镇,清新幽静,是读书学习的好地方。
学校的老师们来自各地,他们个个专业精深,教学有方。语文白怀玉老师,用他那特有的普通话,领着我们朗读课文;几何付廷章老师,画图精准,逻辑清晰;地理屈斌如老师执教多年,他上课不看课本,不盯地图,地名位置,一丝不差。物理牟应彰是位女老师,和丈夫李沧恩老师(他后来任宝鸡文理学院教授)同在豆中。她是四川人,讲课带点乡音,常把 “钢球” 读作 “干球”,下课后我们常背地里学她“干球、干球!”
教俄语的翟志强老师是兴平县人,他陕师大学的是俄语,原想着毕业后当翻译,没想到中苏关系恶化 ,翻译梦落空 ,被分配到豆中任教。给我们上第一节课时,他叽里咕噜地用俄语说了一大通,然后用汉语翻译给我们听 —— 这是他的自我介绍。我们能听出他怀才不遇的苦衷,但也理解他,敬重他。从此我们学俄语更加上心,不久后我还当上了俄语课代表。
教体育的何兆诚老师来自陕南,他黑黑瘦瘦的,人很精神。他教学一丝不苟,每个项目都要先作示范,讲解动作要领,然后让我们排队反复练习。我那时身体弱,人又笨。练单杠时我吊在下面上不去;练跳马时我骑在上面下不来;有一次投手榴弹,我竟然不偏不斜地投进一个篮球筐里,惹得同学们哈哈大笑。何老师又气又笑,点着我的头骂道:“你个小笨蛋!”
我所在的班级有五十多名同学,全是男生,人称“和尚班”。我们团结友爱,互帮互学。学校里每次歌咏比赛,我班总拿第一名,教室后面贴满了各种奖状。我学习优秀,每年都被评为“三好学生”。
转眼到了初三年级,我们快要毕业了。大家忙着复习备考,拍毕业照,填报志愿。同学们有的报中专,有的报技校,我报的是高中,决心以后考大学。大家都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初中毕业照 ,左一是我
然而谁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把我们的梦想击得粉碎!
1966年,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席卷全国。学校开始“停课闹革命”。大喇叭里传出激昂的口号声,校园里贴满了大字报,批判会一场接一场。学生们成了造反派,学校领导受批斗,老师们被靠边站。我们的学业被迫中断。
紧接着,学生们冲出校门,走上社会,全国“大串连”,“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破“四旧”立“四新”,“斗、批、改”,运动一场接一场。各级领导被打倒,政府瘫痪,工厂停工,学校关门,两派武斗的枪声此起彼伏,全国陷入一片混乱。

-大串连时在北京,右边是我
“特殊时期”两年,我又想起了我的豆会中学。一天,我回到学校。校园里空无一人,杂草丛生,满目疮痍。教室里一片狼藉,门窗被砸,玻璃碎了一地。见此情景,我心里一阵酸楚,我知道,我失学了。和我一同失学的,是全国的一九六六、六七、六八届初、高中毕业生,他们被统称为“老三届”。
二进豆中:实习生
1976年4月,我即将从一所师范学校毕业。我和8名同学一起,来到豆会中学参加毕业实习。
我们的身份是“工农兵学员”,这是那场运动出现的“新生事物”。学校很重视,开大会热情地欢迎我们。
十年过去了,母校变化很大。学校已升格为完全中学,学生也增加了不少。好多老房子拆掉了,校园里曾经繁茂的绒仙花树和白桦树没有了,代之以一行行挺拔的白杨树。“冯九台”还是老样子,默默地矗立在校园西侧。
原来的老师们大部分都走了。我见到过去的教导主任白建民老师,他现在成了学校的二把手。数学刘振声老师仍迈着微瘸的腿站在讲台上。体育何兆诚老师仍活跃在操场上。
一场政治运动改变了学校。学制缩短了,初、高中各成了两年制。学生不但学文,还要学工、学农、学军。我看到学校门前的广场上,学生们开着硕大的链轨拖拉机在转圈;一队队学生扛着农具去周边农村劳动。
我们惊讶地发现,一半左右的学生竟然没有课本!不是学生买不起,而是买不到。十年内乱,民生凋敝,物资奇缺,连学生的课本都供应不上,实在令人痛心!好在豆中原来的校风还在。老师们仍任劳任怨,教书育人;学生们也尊敬师长,认真学习。

▲实习的同学合影,右一是我
我们深入班级,听课,备课,试讲,当助理班主任,和老师们互相交流,和学生们一起互动,忙得不亦乐乎。
一天,校领导找到我们,说高一年级一位数学老师请长假,希望我们能帮助代理一段课,以解燃眉之急。大家都推举我去,我想实习机会难得,锻炼一下也好。
我找到刘振声老师请教,他帮助我分析教材,探讨教法,手把手地帮我制订教学方案,并热情鼓励我。两天后,我忐忑不安地走上讲台。
几天后,白建民主任见到我说:“你课上得不错呀!学生们反应挺好。讲解清楚,字也写得好,继续努力!”我大受鼓舞,从此更加从容自信。
两个月后,我们圆满完成了实习任务,告别了豆会中学。
走的那天,我回望着母校,心中暗想:我还能回来吗?
三进豆中:任教
我的愿望很快实现了。
1978年2月,我接到一纸调令,到豆会中学任高中数学教师。这一干,就是九年。
当时正值内乱结束,拨乱反正,邓公出山,高考恢复,全国上下,气象万千。豆会中学也和全国一样,老师们扬眉吐气,辛勤耕耘,学生们勤奋努力,迎战高考。
我接手了高一年级两个班的数学课和一个班的班主任。我决定先从班级管理抓起。首先我指导组成了一支强有力的学生干部队伍,支持他们各司其职,自我管理,使得班级凝聚力增强,日常事务井井有条,从而让我省了不少心。
其次我强化风纪教育,严明纪律,奖优罚劣,建立良好的班风和浓厚的学习氛围。班上有个男生,脑子聪明但比较散漫。他上课听讲特别专心,理解掌握也快,课后草草写完作业就四处转悠。一次我巡查晚自习,发现这位男生不在教室,问旁边同学,说他翻墙到校外看电影去了。我非常生气,令人撤走了他的课桌凳。第二天他一进教室,傻眼了,跟在我身后认错求饶。我借机批评开导他:“你很聪明,但别聪明反被聪明误!响鼓也得重锤敲,聪明加勤奋才等于成功!” 此后他变了样子,踏实勤学。一年后,他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大学。
那时的豆会中学,可谓是名师荟萃。老校长白建民老师,德高望重,治校有方。语文吕宗儒老师,毕业于陕师大,博学多才,经验丰富。数学张周生老师,毕业于西北大学,睿智幽默,教学严谨。物理张熊飞老师,在教学实践中总结开创了“诱思探究教学法”,后来被教育部推广到全国,他也由此成为陕师大著名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教物理的樊培仁老师,大家都叫他“大能人”。他虽然学历不高,但精通教材教法,讲课深入浅出,灵活风趣,学生们很喜欢他。他特别注重学生的实验操作和动手能力。一次他指导学生们制作了一个小火箭,傍晚时在校园里发射。一声令下,点火成功,但火箭没有升空,却一头歪倒,拖着长长的火焰在校园里乱窜,把周围观看的同学们吓得乱跑。实验虽然没有成功,但也让学生们懂得了好多道理。
在这样一个学识精深、敬业奉献的教师群体中,我只是一个“小字辈”。我深感自己责任重大,我面对的是一百多名学生和他们的家庭。也深知自己学历浅,知识储备不足;教龄短,教学经验欠缺。但我也有强项:不服输求上进,勤思考善学习。
首先我深入钻研教材,吃透教学内容;不懂就问,虚心向老教师请教;扎实备课,每一个知识点,自己先琢磨深透,每一道题,自己先演算几遍。其次我精心组织课堂教学,优化教学环节,启发调动学生,精讲多练,讲练结合,提高课堂教学效果。课余时间,我博览群书,苦练内功。通过电大、函授等,不断提高知识和学历水平。
我的努力结得硕果,我的教学受到学校的好评和学生的赞誉。我连续带过五届毕业班,成为名副其实的数学“把关教师”。

•和同事们在“冯九台”前合影,左起: 孙安礼, 李小平, 苏海成,我
那个年代著名的“三苦精神”:教师苦教,学生苦学,家长苦供。这种精神不是豆中所独有,但在豆中却有着最集中的体现。
当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国家百废待兴,教育投入不足,学校经费极为短缺。学校多年未购置图书,未添置课桌椅,未增加教具仪器。没办法,老师们想方设法,自制教具。课桌凳修修补补,缺腿的、破洞的,用了一年又一年。试卷是老师们自己刻的蜡板,再用那破旧的油印机推印出来。
学生们更辛苦。大老远地背着粮面干粮步行到校。早餐是两碗玉米粥,午饭是两碗大片面,晚上再啃些从家里带的冷馒头。偶尔改善一次伙食,学生们端着半碗肉菜,夹着几根麻花,脸上喜笑颜开,学校像过年一样充满欢乐。
校园里学风浓厚,学生们你追我赶,刻苦努力。晚上熄灯后,校园里的路灯下、教师宿舍的窗台上,仍站满了看书的学生,我常常在临睡时也不忍心关掉房间里的灯。
校舍倒是增加了不少,但仍赶不上急剧扩张的学校规模。有一年,我所带一个毕业班的三间教室里,竟塞进去了104名学生!好多学生是从窗户进出的。晚上,不少学生抱着被子睡在教室里由课桌拼成的床上,因为宿舍里太拥挤了。
就是在这样的艰苦条件下,豆会中学培养了一届又一届的优秀毕业生。他们中好多人考入了心仪的高等学府继续深造。没有考走的,也进入社会,成为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他们在这所学校里,不仅学到了丰富的文化知识,更练就了人生最重要的品质:自强、敬业、刻苦、坚韧。
经过多年的发展,豆会中学以她那淳厚的校风、教风和学风,以及过硬的教学质量而享誉三秦大地,成为远近闻名的重点高中。不少西安、宝鸡的家长领着孩子慕名而来。

▲和毕业班学生们合影
1986年冬,我告别了豆会中学,踏上了西去兰州的列车,开启我新的教学生涯。此后我虽身居异乡,但仍心系母校,常在梦中和她相聚。数年后我从家乡得到消息,豆会中学整体搬迁了,变身为新的法门高中。我虽为母校的离去而深感惋惜,但也为她的新生而遥望祝福。时代在变迁,豆会中学虽然校址变了、校名改了,但她的灵魂犹在,精神永存。
豆会中学,我心中永远的丰碑!
(2026年9月于宝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