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照文苑》||签约作家温宏伟：《后湖早市》连载（18）第十章1996年的夏天（2）
第十章1996年的夏天（2）
第二天，他没去找孙大成。
但第三天，他有点动摇了。
因为那天冯秀华跟他发了一次脾气。
事情很小：刘梅的学费要交了，一百二十块。冯秀华把志军和刘梅的书费加在一起，总共两百多块。她翻了翻抽屉，钱不够。
"你这个摊，到底什么时候能挣到钱？"她的声音不大，但刘国强听见了。
"我在挣。"
"挣了多少？你算过没有？一个月五百不到，四口人怎么过？志军马上要上初中了，初中的书费你交不交？"
刘国强没说话。
冯秀华又说了一句："你看人家孙大成，也是下岗的，现在人家混得——"
"你拿我跟孙大成比？"
这是他第一次打断她的话。
那天晚上，他又把账本翻出来了。
但这次他不是算钱。他是在想一件事：如果去倒卖钢材边角料，他的手，还能回来揉面吗？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钢铁厂的时候，是操控机床的手。下岗以后，变成了揉面的手。这两双手，用的力气不一样，但都是靠手艺吃饭。
如果去倒卖钢材，他靠的是什么？不是手艺，是关系，是钻营，是在灰色的地带里走钢丝。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把账本合上，第二天早上，他去找了孙大成。
"我不干。"
孙大成有点意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可是两千块一个月。"
"我晓得。"
孙大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你还是那个样子。在厂里的时候，你就这样。原则性太强，吃亏的是自己。"
"我宁愿吃亏。"
孙大成没再说什么。他走了。
刘国强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冯秀华知道他拒绝孙大成以后，爆发了。
那天晚上的吵架，是这么多年以来，两个人第一次吵得那么凶。
冯秀华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隔着筒子楼的走廊，好几户邻居都听见了。
"刘国强！你脑子里装的是面还是石头？人家给你指条活路，你不走！你就要守着你那个馅饼摊！你那个摊能挣几个钱？你算过没有！"
刘国强没说话。
"你说话啊！"
"我说了，不干就是不干。"
"你不干，孩子怎么办？志军下学期的学费你去哪里弄？刘梅的兴趣班你给不给钱？这个家你到底管不管？"
刘国强还是没说话。
冯秀华的嗓门又提高了。"你一个摆摊的，还有什么可自尊的？！"
这句话，在安静下来的厨房里，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
刘国强站起来。
他没说话，没反驳，没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出去了。
冯秀华愣住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外已经没有了刘国强的身影。
他走到了后湖早市。
夏天的夜晚，巷子里很安静。白天的人声、锅灶声、叫卖声，全部消失了。取代它们的，是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他在自己的摊子位置上坐下了。
那个位置，白天是热火朝天的馅饼摊。现在，只有一块空荡荡的水泥地，和旁边靠着墙的木板。
他坐在那儿，看着巷子上空的月亮。
月亮很亮，把巷子照得发白。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进厂那年的自己，二十岁，穿着新发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编号。想起第一次领到工资，给母亲买了一条围巾。想起下岗那天，站在厂门口看烟囱。
然后他想起今天晚上冯秀华说的那句话——
"你一个摆摊的，还有什么可自尊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凌晨三点，巷口传来声音。
是板车的声音。车轮在青石板上滚动，沉沉的，像心跳。
刘国强抬头，看见一个人影推着板车走过来。
是老何。
老何是卖豆腐的，每天早上第一个到。他住在巷子附近，三点多就起来磨豆腐，四点之前到摊子。
老何看见巷子里坐着一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他认出来了。
"国强？你咋在这儿？"
刘国强没说话。
老何把板车停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他。
刘国强接了。
两个人坐在巷子里，一人一根烟，没说话。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老何说了一句话。
"我下岗那年，也坐过这个巷子。"
刘国强转头看了他一眼。
"坐了一整夜，"老何说，"天亮了，我起来支摊子。从那天开始，我就在这个巷子里卖豆腐。到现在，十一年了。"
他顿了顿。
"你猜我为什么没去找别的活儿？"
"为什么？"
老何笑了笑。那个笑，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但刘国强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笑，像水面一样。
"因为我会做豆腐，"老何说，"别的我不会。但这个我会。会一样东西，就饿不死。"
那根烟抽完了。
老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支摊子去。你要不要帮忙？"
刘国强也站起来了。
"要。"
那天早上，刘国强到摊子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三点五十分，天还是黑的。但他已经把面团拿出来了，开始揉。
他揉面揉得特别用力。
面团在案板上被摔打、被折叠、被按压。每一次用力，他的手臂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冯秀华下午跟他吵的那句话，被他一下一下地揉进了面里。
你不就是摆个摊的吗？
对，我就是摆个摊的。
但摆摊也有摆摊的尊严。
林老师那天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十分。
他走到刘国强的摊子前，看见刘国强正在起锅。今天的馅饼，颜色比平时深一点，脆皮更厚一点。
"来一个。"林老师说。
刘国强把馅饼夹出来，递给他。
林老师咬了一口。
嚼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着刘国强，说了一句：
"你今天的馅饼，怎么比以前还好吃？"
刘国强说："没什么，多揉了几下。"
其实不是多揉了几下。
是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他坐在月光底下，把很多事情想清楚了。
他本来可以走另一条路。那条路更轻松，更挣钱，更"体面"。
但他选择了这条路。
不是因为这路好走，是因为这路是他的。
他坐了一会儿，月光把影子拉得挺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了。
那一刻，一个人才真正站直了。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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