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筑梦亭记
编辑/琳雅
西安市高陵区长庆油田泾渭苑二区的院子步行街中央,矗立着一座亭。
两层六角,重檐攒尖,深棕的防腐木柱托着仿古灰瓦,稳稳地落在石质基座上。飞檐翘角处,檐下镂空的木格栅漏下细碎的光影,像是把天上的云絮也剪了一角,贴在亭檐上。我总爱在黄昏时分散步到这儿来,看夕阳把亭子的影子拉长,斜斜地铺在绿地上。
亭柱上挂着楹联,黑底金字,是魏碑的底子,端正而朴拙:
“思梦盼梦圆梦合力筑就中国梦
爱家护家为家齐心建设和谐家”
这字,从“梦”起笔,到“家”落墨,仿佛把一生的念想都框了进去。
我在陇东高原的大山深沟里,把青春熬成了两鬓霜白。那些年月里,哪敢做什么梦呢?不过是盼着,盼着抽油机下的日子能亮堂些。如今退了休,倒真在泾河岸边筑起了自己的梦——这亭子,就叫筑梦亭。
坐在亭内的木凳上,看老人们围坐对弈。棋子敲在木盘上,笃笃的,像从前井场上那台老钻机偶尔的喘息。旁边几位老太太拉着家常,怀里揽着孙辈,那孩子手里的风车呼啦啦转着,把傍晚的风也搅得甜丝丝的。有人提着二胡来,拉一曲《秦腔》,那苍凉的调子穿过亭子,散进暮色里,竟也不觉得苦了。
这亭子与小区大门口那块“泾渭脉远,沁润泽深”的题刻,原是一脉相承的。门口那八个字,说的是这条河、这片土地给我们的滋养;而亭子,是让我们这些老了的石油人,有个地方坐下来,慢慢咽下这份滋养。一个在门口点题,一个在院里留人。
长庆的油田生活小区,向来不讲究花哨。这亭子也是,木质的水泥的,朴朴素素,和步道、绿地融在一起,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可就是这般接地气的去处,偏偏最懂人心。六角形制,六面来风,夏天坐在里头,穿堂风过,汗意全消。老人们说,这是“六合通达”——东西南北上下,都通了,心里也就不堵了。
我常想,一座亭子而已,为什么偏偏让我们这些老石油人觉得踏实?大约是它像极了我们这一辈子:底子打得深,柱子立得正,檐角再翘,也还是顶着同一片天。那两层檐之间的空隙,多像我们这代人啊——一层撑着过往,一层托着将来,中间那口气,是留给自己的,慢慢喘。
天再暗些,亭子里的灯就亮了。有人搬出录音机,放起秦腔《三滴血》,几个老姐妹便跟着哼。孩子们在亭外追着萤火虫跑,光影忽明忽灭,像极了当年塬上井场的探照灯。
我扶着亭柱站起来,指尖触到木纹的温润。这一生,钻过最深的井,爬过最陡的坡,如今在这亭子里,听风听雨听家常,竟觉得所有的奔波都有了着落。
泾渭分明处,河水依旧汤汤而流。而我们的晚年,就在这亭子的荫蔽下,安安稳稳地,亮着。
如今我总爱揣着搪瓷茶缸,慢悠悠踱到筑梦亭下坐会儿。阳光透过两层檐的缝隙落在手背上,当年握管钳磨出的老茧,现在轻轻抚过凉润的木凳面,只觉得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从陇东高原的风餐露宿,到泾渭苑里的安居晚年,门口的题刻记着我们走过的长路,亭下的烟火接住了我们晚年的安稳。
这,就是我们这代老石油人最踏实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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