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于德宽

 

        共和国即将迎来七十七周年华诞，抚今追昔，感慨万千，我由衷想为共和国的建设者放声而歌。偶然从尘封已久的书柜里翻出一册厚重老书，便是1977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大型纪实画册《大庆》。指尖轻轻摩挲纸页，数十载岁月悠悠而过，书页依旧完好挺实，一幅幅黑白画面恍如昨日。冰封荒原之上巍然挺立的井架，漫天风雪中步履不息的建设者，泥浆地里奋力鏖战的工人，一幕幕热火朝天的石油会战图景扑面而来。这些质朴厚重的影像，穿越半个多世纪的风雨沧桑，将我拉回那个激情燃烧的创业年代，重温那一段以青春赴山海、以血肉建家国的热血时光。

        上世纪六十年代，百废待兴、百业待举，新生共和国的工业基础薄弱，举步维艰。民间日用百物，处处留存旧时代的印记：火柴叫洋火，铁钉叫洋钉，煤油叫洋油。广袤山河之下，石油资源极度短缺，汽油、柴油、煤油大多仰仗进口。彼时首都街头，公交车顶驮着鼓鼓的煤气包，无油可用，只能以气代油，笨拙地往来穿行，看罢令人唏嘘。贫油带来的窘迫与压力，重重压在时代的肩头，也沉甸甸落在每一位立志报国的建设者心上。

       

         1959年，王进喜赴北京参加全国群英会。行走在京城街头，亲眼目睹公交车顶沉重的煤气包，听闻泱泱大国竟然缺油少能，连代步车辆都难以实现油料自给。这位铮铮铁骨、从不服输的西北硬汉，瞬间红了眼眶，当众蹲在街头，默默垂泪。身为钻井工人，一辈子与油为伴，却眼睁睁看着祖国因缺油受制于人，他满心愧疚，万般煎熬。他常深情感慨：人缺营养会贫血，国家缺底气亦会贫血；人贫血无力立身，国贫血无力争锋，终将任人欺凌。

 

      彼时，曾有西方专家武断判定：中国地层贫瘠，难以勘探出大型油田。傲骨铮铮的中国石油人，从不认命、从不低头，偏要向荒原要油、向大地争气！

        1960年早春，北国冰封、万里雪飘。王进喜主动请缨，率领1205钻井队奔赴荒无人烟的大庆荒原。离家奔赴拓荒战场，他辞别年迈的老母亲，义无反顾，一头扎进零下几十度的冰天雪地，投身为国拓荒的战场。

        数十吨重的巨型钻机运抵荒原，荒原无路、器械无援，没有吊车吊装，没有拖车转运。绝境之中，他身先士卒、带头冲锋，带领三十余名队员，仅凭简陋的撬杠、滚木、粗麻绳，依靠血肉之躯人拉肩扛。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咬牙鏖战，硬生生将重达二十二吨、高三十八米的巍峨井架，稳稳矗立在冻土荒原之上。队员们肩膀磨破渗血，喉咙嘶吼沙哑，手脚冻得青紫，却无一人退缩、无一人叫苦。

   

        创业之路从无坦途，凶险危难总在猝不及防间降临。第一口井顺利完钻之际，沉重钻杆意外滚落，狠狠砸中王进喜右腿，他当场重伤昏厥。苏醒过后，伤口剧痛难忍，他却全然不顾伤势，强忍伤痛、拄拐坚守，寸步不离井场，全程指挥作业。

        祸不单行，第二口井钻探至七百余米深处，剧烈井喷骤然爆发。裹挟泥沙的高压泥浆冲天喷涌，声势骇人，险象环生。一旦井喷失控，便会井架坍塌、设备焚毁、油田报废，甚至引发连环爆炸，后果不堪设想、损失无可估量。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现场匮乏压井专用的重晶石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以水泥应急压井。可荒原之上全无搅拌设备，水泥倒入泥浆池即刻沉底结块，根本无法搅匀。

       危急存亡之际，王进喜毅然丢掉双拐，全然不顾溃烂重伤的右腿，纵身一跃，跳进冰冷刺骨、腐蚀性极强的泥浆池。他以血肉之躯代替机械，徒手奋力搅动泥浆。碱性泥浆疯狂灼烧肌肤，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血泡，旧伤撕裂，血肉模糊，刺骨严寒与钻心剧痛交织侵袭。他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一边奋力搅拌，一边高声嘶吼指挥工友倾倒水泥。

       铁人在前，全员奋勇。工友们深受感召，纷纷纵身跃入泥浆池。众人同心、拼死鏖战，终将肆虐狂暴的井喷彻底制服，守住了油井，守住了阵地，守住了国家的希望。

        日日目睹他废寝忘食、拼命苦干的模样，驻地房东赵大娘满心疼惜，由衷感叹：“王队长，你真是个铁人啊！”质朴一句称赞，穿透荒原风雪，传遍白山黑水、大江南北，“铁人”之名自此响彻神州、载入史册。

        世人皆尊称他为铁人，可世间从来没有天生钢铁。王进喜本是血肉凡胎，会疼、会累、会疲惫、会生病。只是家国大义重于生命，民族尊严高于一切，他将所有伤痛、委屈与疾苦，尽数深埋心底、独自承受。一句“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从来不是空洞激昂的口号，而是他倾尽一生、以命践行的铮铮誓言，是一代石油人报国赤诚的最好写照。

        大庆油田的成功勘探开发，彻底改写了中国石油工业积贫积弱的命运。1963年底，周恩来总理向世界庄严宣告：中国原油基本自给，从此彻底甩掉“贫油国”的屈辱帽子！举国欢腾，山河扬眉。

        会战淬炼出不朽的大庆精神，内核便是爱国、创业、求实、奉献：是为国争光、为民族争气的家国情怀；是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有条件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创业气魄；是“三老四严”、尊重客观规律的科学求实作风；是胸怀全局、不计得失、为国分忧的无私奉献精神。铁人精神，正是大庆精神人格化的生动写照。这面高高飘扬的精神旗帜，感召着千千万万建设者扎根岗位、奋勇争先，投身火热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在这份精神力量的感召引领之下，全国各地工矿企业学先进、赶先进，岗位责任制广泛推行，勤俭建国、苦干实干蔚然成风，大批先进企业不断涌现，工人群众的主人翁热情充分迸发，有力夯实了我国早期工业发展根基，为国民经济建设注入磅礴精神力量。诚然，时代浪潮滚滚向前，但铁人精神的赤诚内核、奉献底色、担当风骨，历经岁月洗礼，始终熠熠生辉、永不过时。

  

        组织配发公务专车，他从未私用分毫，不搞特殊，不破规矩。年迈老母身患疾病，单位主动提出派车接送就医。老人深知儿子秉性，恪守规矩，坚决不肯破例，最终只能由年幼的孙子推着自行车，载着奶奶求医。

        单位发放的滋补营养品，他自己一口不舍享用，悉数分给一线负伤、生病的工友；办公室与家仅百米之距，他常常数月不归，驻守井场；孩子馋嘴，街边五毛钱的小点心，他都舍不得为孩子买下；常年超负荷劳作落下的严重胃病反复发作，医生多次开具病假条，劝他安心休养，静养身体。他次次悄悄收起病假条，转身便重返井场，坚守一线。

      

        长年透支身体、积劳成疾，铁骨铮铮的铁人终究被病痛拖垮，严重的胃病恶化成胃癌。1970年，病重的王进喜被送往北京全力救治，可惜长年操劳，病情拖延已久，已经错过了最佳救治时机。

        同年十一月十五日深夜，年仅四十七岁的王进喜，燃尽一生微光，倾尽毕生赤诚，永远告别了他眷恋的荒原、热爱的油田、守护的家国。

        他倾尽余生、拼尽性命，投身大油田开发，为积弱的民族挣来了工业崛起的底气，挣来了中国人挺直腰杆的尊严！

        岁月更迭，山河换新，时代巨变，盛世安然。昔日冰封荒凉的大庆荒原，早已旧貌换新颜。当年人拉肩扛的茫茫荒原，崛起一座现代化石油新城。油田接续奋斗，实现长达二十七年五千万吨高产稳产的世界奇迹。一代代石油人薪火相传，王启民、李新民等“三代铁人”接续出征，依靠科技创新攻克特高含水开发难题，大力发展三次采油、页岩油，坚持油气稳产，扛起维护国家能源安全的时代重任；同时推动产业转型，延伸石油精深加工，发展新能源产业，从单一资源开采迈向多元高质量发展，向着建设百年油田的宏伟目标笃定前行。

        盛世繁华，如他所愿；山河无恙，如他所盼。荒原井架几经更迭、焕然一新，猎猎飘扬的大庆红旗穿越半个多世纪风雨，铁人精神从未褪色，代代相传。

        回望那段筚路蓝缕、热血燃烧的岁月，我们终于深深读懂：世间本无钢筋铁骨的英雄，所有的无畏与坚守，皆因心中有家、心中有国。大庆红旗昭日月，铁人精神铸山河。所谓铁人，不过是凡人怀赤心，以血肉之躯扛风雨、以耿耿丹心铸家国，为万里华夏立起不朽的精神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