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母
王荣生
蛾眉豆结出紫红紫红的豆荚,我想我的祖母了!在老家,我们称祖母为婆婆。

我的婆婆陈邦容,姚集街道竹林村瓜冲村人。瓜冲与我老家潘家林子相邻,相距仅一两里路。
那时,舅爹舅婆尚健在,祖母偶回娘家必携我前往。
快正午了,婆婆穿上整洁朴素的衣服,叫上正在外面玩耍的我回娘家瓜冲。我兴高采烈,必定有好吃好喝的。
一次舅婆开玩笑说,下次别带他来。婆婆抚摸着我的小脑瓜,慈祥地看着我,笑眯眯的,尽是满足。
我清晰记得婆婆身材瘦弱,皮肤白皙,可以看出婆婆年轻时的端庄秀丽。

我家是大家人口,瓜菜半年粮。其他劳动力在田间劳作,菜地的活就落在瘦弱的婆婆身上。
在夏季,婆婆种的菜地简直就是一个绿色的宝藏:一畦一畔莱地整齐分布,莱地的边沿有棱有角;菜地间的沟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草;菜地四周的空间被充分利用,种了丝瓜、蛾眉豆、葫芦等爬藤的菜;菜畦里有红苋菜白苋菜,有紫如光滑绸缎的茄子,有尖尖的青辣椒、红辣椒,有爬藤的豇豆、黄瓜,甚至还有泡茶喝的薄荷,摘一片衔在嘴里,清凉请凉的。农村常见菜品婆婆的菜地里应有尽有。而婆婆就在莱地间锄草、浇水、施肥、汗流浃背,衣服贴着单薄的身子。

快回家时,婆婆就摘取各种菜蔬,在菜地四周的矮树上寻找丝瓜、葫芦、蛾眉豆……
婆婆种的蛾眉豆真好:夏秋之交,蛾眉豆一簇簇地结在藤蔓外面,紫红的一片;鲜嫩的蛾眉豆像天边的蛾眉月,也像我们的小耳朵;蛾眉豆一结就结一层,吃不完,剩余的就做腌菜。
回家时,婆婆篮子里的菜装满了,提都提不动。我们爱吃婆婆种的菜,婆婆种的菜能让我们在粮食匮乏的年代吃饱肚子。
有个动作,我铭记于心。上午婆婆来到菜地,家里边没有人。听到有人喊话,婆婆总是手搭凉棚,眺望家门口。这个动作永远定格在我心里。
忙完菜地,看看快到煮饭的时间了,婆婆便收拾菜篮子回家择菜洗菜,淘米煮饭。 当然,婆婆身后总跟着一个尾巴一一我。这时,我可以清晰的看到汗珠密密聚集在婆婆额头,婆婆脸色潮红,汗水滑过脸庞,打湿衣襟,婆婆没有闲暇顾及这些,只是用手背随便一抹。婆婆一天到晚就是这样的操劳,为一家人不知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汗水!
祖母是个平凡的女性,但她老人家有很多不平凡的地方。比如,他老人家从不在背后说东家长西家短,从不与别人闹矛盾;她老人家总是那么平静,从不唠唠叨叨;她总是那么温柔、善良、贤惠。
冬闲时,婆婆会在背风的墙壁下晒太阳、烤火笼。每每我从外面玩耍归来依偎在婆婆身边,婆婆就会拉过我的手,握在她温暖的手心。而她的手就藏在围裙下,火笼上,总是那么暖和!有时,婆婆会撩开围裙,在火笼里翻出几个烤熟的花生或豆子之类的东西给我吃。哎,这些豆子花生苕片,是我童年不可多得的美味,滋润着我贫瘠的童年。
那时,我家喂着一头母猪。每个冬天,母猪都会生崽。婆婆是接生的主力军,我的母亲是助手。她俩坐在小凳子上,守在母猪身边,安静地等着母猪生产。而那头黑母猪躺在草窝里,哼哼唧唧的。第二天早上一起来,一排黑乎乎光溜溜的小猪仔,便挤在母猪怀里吃奶。

猪仔稍长,母猪便带它们到外面活动。等到猪仔们饿了,一窝蜂的挤到母猪肚皮下找奶喝。母猪没有什么犹豫,前腿跪下,侧身躺倒,亮出肚皮。猪仔们像一群亡命之徒,争先恐后地抢奶吃。母猪半眯着眼,又哼哼唧唧的,慈爱得很。有时候祖母会蹲在旁边看,把挤出队伍的小猪放在能吃到奶的地方;她也会把最会吃的小奶猪捉出来,让它消停一下,把吃奶的机会让给别人。
猪仔长大出栏了,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柴米油盐酱醋茶,人情来往,加工费、投资费,过年的新衣服总得置一点吧,诸多支出让家里经常入不敷出。再说,总得为几位姑姑攒一点嫁妆呀。

我也曾听到过婆婆哭,那是二姑王寿桂出嫁时。那天,天尚未亮,二姑被送亲的领出了家门,祖母哭了,边哭边诉说,大意是让二姑到了婆家好好做人,孝顺公婆,生活平安!
我非常喜欢我慈祥的祖母,但我觉得祖母并不那样高兴,家庭地位也不是那么高。
后来我隐约听到一些祖母的事,祖母生过几个儿子,但不幸的是,都幺折了,我的父亲是过继的养子。现在想想,祖母内心是多么的忧伤和无奈呀!
婆婆是非常爱我的。冬天的早晨,我睡醒了,在床上大喊大叫,叫婆婆来给我穿衣服。其实晚上我是与婆婆一起睡的。睡前,婆婆总是用火笼把被窝烘得暖烘烘的,钻进被窝,不但不冷,反倒非常舒服。
早上,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做早饭了。上完最后一把柴火,婆婆便来给我穿衣服了。老人家来到床边,边说懒虫起床了,边把冰凉的手伸进被窝,冰得我哇哇直叫,笑闹着推开婆婆的手。婆婆又用冰手抠我两胁的笑穴,我咯咯的笑声便停不下来。疯够了,婆婆一件一件的给我穿衣服,从里到外,把我包得像一个粽子。这时候,我总是扑在婆婆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的烟火香味,感觉无比幸福自在。

然而,命运是会捉弄人的。
那头温顺的母猪老了,劁了,卖了。这样做对那头老母猪极不公平,也不人道。但家里确实穷,我们兄妹四人也在快速长大,到处需要钱。母猪卖了,家道也似乎随之衰落了。以前虽说也穷,但平安呀!后来我兄长病逝,再后来我三姑翠姑病逝,这是多久刻骨铭心的痛和多么大的打击啊!
婆婆渐渐老了,从此,再没有看见过她笑,也没有听见过她哭,婆婆的愁苦大概刻在她心里吧。
我也长大了,脾气变坏了,也不那么依恋婆婆了。
那是翠姑去世后不久,婆婆凑到我面前说话,我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她老人家有些生气的转身离去。现在看来,这一转身,便是婆婆的心最冰凉的时候,便是两辈子的缺憾!从此,有一种痛,便刻在我的心上一一她在我这里都得不到温暖,还能从谁身上得到慰藉呢?
一年冬天,天气极寒,祖母去世了,自己走了。
祖母去世后,坟上好多年都没有长出青草,光秃秃的。我认为这是祖母心中有哀怨,久久不能散去,坟上长不出青草。
祖母去世有30多年了,这30多年,可否抚平了她内心的伤痕?
谨以此文献给我平凡的、伟大的、慈祥的、勤劳的、贤惠的祖母。
我的婆婆!

作者简介:王荣生,武汉市黄陂区实验中学语文教师,热爱文学,偶有文字见诸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