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八年的那些事
憨子
人老了,总爱咂嘴品味过去的事情,但奇怪的是离得越近的事情越记不住,离得越远的事情反倒越能想起。
一九五八年时,我十二岁,一个屁事不懂的小娃娃,只对自己不知道的新鲜事关心,赶热闹去看。有几件当时的大人们都闹不明白的事情对我印象至深,试说于后。
一·砸神像炼出铁渣块
那一年不知怎么的突然的来了个全民动员大炼钢铁,可那些祖祖辈辈“锄咋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农民谁知道炼铁是个啥样子,于是全民炼钢变成了全民搜铁捐钢。
那个时候的人心劲大的很,大家都说“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大食堂吃大锅饭,也不要钱,啥时侯才有这样的好社会呀。所以大队书记一号招,人们就各自找寻自己家的废铁家具、农具等等拿到指定的空场一撂。很快空场上聚起了一座铁山。我们这些半大毛小子放学后就去看,捐铁的人络绎不绝,没有任何报酬,也没有任何人记账登记,只有两个民兵在旁看管。我对铁山很感兴趣,就跑到近前搜寻好玩的物件,现在想不起来找到什么了,刚一伸手就被民兵的一声吆喝吓住了,赶紧跑回家。
捐的铁都拉走了,不知道是没完成任务还是怎么的,村里又来一个二次捐铁,记得有个叫龙玉山的大队干部(具体什么职务想不起来了)手中拿了个铡背,一举一举的满嘴泡沫跟大家说:我们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共产是啥意思,你家的也是我家的,我家也是你家的,大家都是国家的,你留下那些废铜烂铁能干啥呀?
上面这些话当然不是原话,但就是这个意思,特别震撼人心。会后他带了十几个人家家户户的检查,于是原来指定的场地又堆起了铁山,不过这次捐的很多都不是废铜烂铁,是完好的铁制家具。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一小队有个女的一手提一口飯锅,往铁山上一扔,完好的铁锅碎成了废铁,场地上看热闹的老人直摇头叹气。但她的领头提醒了大队干部,反正大家吃在大食堂,家家不动锅灶,留下锅也没用,就要求大家把饭锅、锅铲、铁勺等厨具也供献给国家,于是,铁山很快又变得很高大了。
第二次捐起的铁山又拉走了,好象任务还没完成,于是又有了第三次的大捡索。我记得的是,我家把墙壁上挂东西的铁钉、水担上的铁勾,门上的铁拴都全部取下捐了,两个锅砸了一个捐了,另一个妈说要为一家子烧水喝才保了下来,顺带,妈又把锅铲、铁勺也藏匿起来。要不然后来困难时期的煮野菜,再后来的解散食堂自己做饭都成了问题。
大概还是不能完成任务什么的,大队还要搜集钢铁,可家家户户能搜寻的铁都搜尽了,几乎再也榨不出什么铁沫子了,这时有人说药王庙里的神仙塑像是铁的,于是大队干部就想着砸了神像凑数字,大队书记先是不同意,后来禁不住大家的劝说,也有来自上面的压力吧,后来也就同意了。
我们村满清时还是咸阳东面最大的汉族村落,东西有西安去西域的絲绸大道,南北有去陕北内蒙的故道,为咸阳商品贸易第一大镇,周边有戚山寺、太白廟、马王廟、地母廟等十余座庙宇,可惜在同治回乱中被乱回破城,村中居民除攻不进去的地道里藏的少数人以外,尽数被乱回屠杀,城内外的廟宇也尽被放火烧毁,唯有药王庙是用胡墼旋的窑洞组成(故药王廟又称药王洞)损害较小,神像还算完好,民国初年经远近村民集资修复。庙里除主要供奉的药王孙思邈外,还有四个洞窟分别供奉着关圣帝君、女娲娘娘等道教神仙,这些主神何时被何人浇铸、装饰而成,我至今都无法考证,但它们是咸阳仅存的铁铸神像,也是我村唯一的古庙遗存却是无疑的。五八年时药王廟依然香火鼎盛,听说要砸神像,村民们都很震惊,虔诚的老人们更是特别反对,说是作孽,会遭恶报,担反对无效,砸神像还是被那些无所畏惧的年轻人砸碎了。
不过,不知是出于残存的敬畏之心,还是为了安慰反对砸神像的老人们,大队书记、大队长先去庙里给诸神上香扣头,特别在主神洞里的药王面前摇签问卜,出来后向社员们解释说:神同意毁去金身,它们某月某日都要回到天堂去了。他的烧香拜神大家已知,又听他讲的言之凿凿,不由得不信,再加上当时的形势,那些反对的老人们也不反对了,砸神像也成了定局。砸神像的时间就选择神仙们“上天”后的第二天。
砸神像的那天村民们几乎没有人去看热闹,但很多人在自己家里烧了香,扣了头,我父母就是其中的二人,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同我的伙伴们跑到药王庙去看热闹。
那天大队书记和大队长领着挑选出来的十几个槐木小伙子,到了庙里先全体给诸神三拜九扣首,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神像搬到院子里,轻轻地放倒,但真要动手了,那些槐木小伙子们却都有些怂了,没有一个人敢先动手,还是大队书记从谁手里拿过大锤,第一个将大锤抡圆砸向神像,人们听到“轰”的一声,被砸神像的胸前多了一个大窟窿。小伙子们看到书记已经这样砸了,也就随后纷纷动手。
五九年的大年初二,我和堂兄弟十几个人去咸阳城北的塔儿坡我舅爷家拜年,路过当时的咸阳所谓炼铁厂,炼铁厂已是人去遗迹在,那些一人多高的小高炉己经开始坍塌,很多小高炉旁还有大量毫无用处的铁渣块。比我大许多的在长安某军鞋厂工作的二哥说:这些渣块含杂质太多了,什么铁具也不能制造,这就被当垃圾撂到这儿了。
听了二哥的话,我突然感到有点难过,难过那庙里慈目善面、庄重好看,让人礼拜烧香的神像变成了这些被抛弃的垃圾。
唉!
二,小学生戳破十五万斤牛皮
人都讨厌吹牛皮,可不知咋的了,那个时候的人都爱吹牛皮,而且是比赛着看谁牛皮吹的大,吹的越大越光荣,吹得特别大的还能上北京。
我们村大队书记是个实在人,他到公社去开会(对了,那个时候的公社很大,能管现在的七、八个乡镇,全咸阳县才四个公社),公社要指标,他咬着槽牙报亩产小麦四百斤,可其他大队报的亩产都上了千斤。公社领导批评他太保守,没有干劲,不敢大跃进。他怼领导说:我们坡刘村尽是旱地,好年景也就是亩产二、三百斤,这四百斤的目标我恐怕都达不到呢。因为他坚持不往高报,结果人家大队扛红旗,他却得了个黑旗回来。
永红大队(转入大公社时上面给我们村取的名字)扛了个黑旗,说出去太难听,大队干部都很恼火。读过小学的大队长说:“吹牛皮谁还不会,下次开会我去,保证扛个红旗回来。”不久,公社又开会定指标,这次是大队长去了,果然扛了个红旗回来。
扛了红旗回来,开全大队社员大会庆功,大队长在会上讲话,“脚踏地球手扳天,太阳月亮玩蛋蛋,实干苦干加油干,亩产要过万斤关。”会后社员们议论,都夸大队长能吹,有人当面问他“咋那么能吹”?他回答说:“反正吹牛皮又不拓印花子,上面叫吹咱就吹,要咱的啥呢?”有人担心地问他,“你光吹牛呢,达不到咋办呀?”他回答:“看把你瓜的些!全国上下都吹呢,谁能完成?都完不成,把谁能咋的?”
现在看我们大队长说得很对,至今没有听说谁吹牛皮挨批评了,倒是反对吹牛皮的彭德怀挨整了。
开始我以为我村的大队长能吹的很,后来才知道比他能吹的人多了去了。
一天,我们的语文老师王齐常给我们读报讲形势,说礼泉县出了个全国劳动模范王保京,人家领导的烽火大队糧食亩产十五万斤。我的妈呀,我们大队长说亩产一万斤大家都说能吹,人家亩产十五万斤!不光是我惊讶的很,全班同学都“啊”的一声,有人惊叹“厉害的很”!
“吹牛皮呢!胡吹呢!”在大家的惊叹声中,出现了一个另类声音。
这个声音让王老师惊㤉了,他问:“刘希祥,你说啥?”
那个叫刘希祥的同学站了起来,右手从胸前向上一挥,头一撇说:“我说吹牛皮呢,胡说呢!”
王老师说:“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人民日报登的。”
“人民日报登的也是吹牛皮呢?”这个刘希祥是个犟怂,偏着头坚持他的说法。
王老师有点担心了,他说:“娃呀,不敢胡说,人民日报是党报,人家王保京是全国劳动模范,跟毛主席握过手。”
刘希祥跟我同岁,是我们村一队的,真想不到他会那么犟!他不听王老师的劝,继续坚持他的看法:“不管是啥报纸,啥劳动模范,反正是吹牛皮呢!”
接着他一口气算了下面的账:
一斗麦25斤,十五万斤要装六千斗。六千斗一斗挨一斗摆,就能摆一亩地,还要麦干不?还要麦穗不?还要生长空间不?
他的账把王老师算的愣住了,一时半会竟然不知说什么好。有同学在本子上验算后大声喊:“刘西祥算对着呢,一亩地60平方丈,6000平方尺,一平方尺还放不下一斗麦呢。”于是全班同学都说报纸上胡吹牛皮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都敬佩我的这位小学同学,后来听人歌颂某些大人物讲实事求是,说不唯书,不唯上,要唯实,我心里总有点那个。一个小学生都能看穿的牛皮,我不相信那些大人物们不懂,可他们为什么当时就不唯实呢?
“人的命,天注定”,我的那位戳穿牛皮的小学同学小学毕业了就辍学回家,后来当过生产队会计,大队会计,生产队长,改革开放后成为村里最早富起来的人之一,但说到底没脱农民皮。而那位吹亩产十五万斤的全国劳动模范却一直稳当着他的劳动模范,改革开放后还长期担任咸阳市副市长。据说口碑还不错。
补充一下,在上世纪的八十年代,我有幸在咸阳市专署礼堂听到过那位“亩产十五万斤”的王劳模,也是王副市长的一次报告,报告中谈到他报亩产十五万斤的过程:他去公社开会报的是亩产一千斤,公社领导说少了;到县上开会的时候,报的亩产是两千斤,县领导说没有气魄,不能体现大跃进;到省上改报五千斤,省领导说太保守,不像全国劳模;到北京开会,他原想报亩产一万斤,农业部首长说他是毛主席接见过的客人,报的太低了丢毛主席的人,他再一看,来开会的报亩产一万到几万的都有,他就一咬牙,报了亩产十五万斤。
这位劳模出身的副市长说完了上面的过程后,又特别说到,他从北京回到他们烽火大队,孩子们就跟在他后面……他后面的话没说,而是学着调皮孩子的样儿,用双手放在嘴前,扭腰摇头的做着吹唢呐的姿势走了两步,惹得台下的听众大笑,他也大笑。
不愧是全国劳动模范,做报告不看稿子,信口说来又不由你不信,我都被他征服了,怪道来口碑不错。

作者简介:憨子,本名刘彦强,笔名憨子,微信昵称草根,陕西咸阳坡刘村人。中教高级职称,从事高中思想政治教育近四十年,为全国知名的学者型教师,曾任陕西省教材编审委员会专业委员,现任《世界文学》签约作家,《检察文学》杂志编辑部主任,咸阳秦韵诗文学会会长。在各类教育利物发表教研论文180余篇,主编出版《青少年心理行为咨询丛书》、《中学思想政治课学习指导丛书》、《学习心理学》等著作以及多种教辅读物。主编出版《坡刘村志》《咸阳人》两部百万言方志以及《草根憨语》等书,有《生死孽缘》《佳儿传奇》《儿媳要嫁前公公》等数百万言的中短篇小说、散文以及诗歌在各种期刊以及《人民网》等著名网站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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