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膀胱里有把锁,解开了,糖尿病自然就没了。
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这句话我琢磨了四十年。
四十年里,我见过太多人把糖尿病当成终身病,吃药吃到老,打针打到老想。
他们盯着血糖仪上的数字,像盯着仇人的眼睛。
却不知道真正的仇人,藏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膀胱。一扇被锁住的门。
门不开,浊水不去,新水不生。
水液代谢的整条路,堵死了。
我有个习惯,每个来看糖尿病的人,我都先问一句:小便好不好?
十有八九,他们说不好。
我就知道,锁找到了。
今天把这把锁的事,说给你们听。
一、河底淤泥堵了,上游再清也没用
糖尿病这病,都说成是糖多了。
我说不是糖多了,是水不动了。
水液在身体里走一圈,靠的是气化。气化靠的是膀胱。膀胱气化不利,水就停在那里,像河底的淤泥。淤泥一厚,上游来的清水也变浑。血糖高,不过是浑水上面漂着的那层沫子。
你光去捞沫子,有什么用?
常规的法子,要么补,要么泄。补是往里添柴,泄是往外抽水。可河底那块淤泥没人动。添再多柴,火也烧不开一锅死水。抽再多水,上游还是往下淌浑的。
所以血糖降了又升,升了又降,反反复复,一辈子断不了根。
我在临床上看了几十年,慢慢摸出一个理:糖尿病不是糖的病,是水的病。水的病,根子在膀胱。膀胱那扇门打不开,你后面做多少功夫,都是白费。
有人问我,那为什么有的人膀胱没事也得糖尿病?
我说,你看见的是没事,没看见的那把锁,藏在气化里头。气化不出,浊阴不降,清阳不升。清阳不升,脾就运不动。脾运不动,糖就化不成精微,全堆在血里。
说到底,还是那把锁的事。
我把这个叫膀胱锁。锁不开,糖尿病就断不了根。锁一开,后面的路自己就通了。
二、三场相遇,三把锁
头一个病人,是在菜市场遇见的。我蹲在摊前挑山药,旁边一个老太太也在挑,挑着挑着就叹气。我问她叹什么,她说糖尿病十几年,脚肿得穿不上鞋,小便一天没几滴。我让她伸舌头,舌胖苔白,脉沉细。我说你这膀胱的水路堵了。她儿子不信,拉着就走了。过了两个月,她儿子找上门来,说老太太脚肿得发亮,医院让透析。我开了方子,五剂之后小便通了,脚肿消了一半。她儿子问为什么,我说锁开了。
第二个病人,是在澡堂子里遇见的。我泡完澡在躺椅上歇着,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糖尿病七八年,夜里要起五六次,每次就几滴,尿不干净。我看他面色晦暗,眼袋浮肿,舌淡有齿痕。我说你这是膀胱气化无力,水蓄在里面出不来。他半信半疑,试了三剂药,夜里起夜减到两次,尿量也大了。他说神了。我说不神,锁的事。
第三个病人,是在药铺里遇见的。我去抓药,柜台前一个年轻女人在问有没有治糖尿病的偏方。她瘦得厉害,口渴得厉害,喝水就尿,尿完又渴。我搭了她的脉,细而数,舌红少苔。我说你这不是偏方能治的,你膀胱的锁不是堵了,是烧干了。水一进去就蒸发,存不住。得先润,再开。她用了七剂,渴减了,尿也少了。后来她来谢我,我说你谢膀胱去。
三个人,三把锁。锁的样子不一样,道理是一个。
三、江河日下,不是水少了,是挖井的人没了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病不好治了。
不是病变了,是治病的法子丢了。
中医这门东西,看着是草木金石,其实是气化。气化这东西,师父带徒弟,手把手教,还得看悟性。悟性这东西,书上传不了,方子里写不下。
我年轻时跟师父抄方,师父说一句,我记一句。师父走了,我把方子翻出来看,发现好多话当时记下了,现在看不懂了。不是字不认识,是那个意思断了。
现在的中医,学院里出来的,会看化验单,会开中成药,可一搭脉,手是凉的。手凉的人,摸不出脉里的那口气。
绝学这东西,失传就失传了。像一把钥匙,丢了就是丢了,你再配一把,齿口对不上。
我有时候想,也许再过些年,膀胱锁这个说法,就没人知道了。大家都去看血糖,没人看小便。都去降糖,没人去开锁。
江河日下,不是水少了,是挖井的人没了。
四、上古的书里,藏着一把钥匙
我这套东西,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素问》里有一句话: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我年轻时候读,觉得是句废话。膀胱嘛,不就是存尿的吗?
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是钥匙。
州都之官,什么意思?州都是水汇聚的地方。津液藏焉,不是说尿藏在那里,是说全身的津液都在那里汇合。气化则能出,重点在气化。气化是什么?是那口气把水推出去的力量。
《灵枢》里还有一句: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三焦和膀胱,一个管河道,一个管闸门。闸门不开,河道再宽也没用。
上古的人,把这些东西写在书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他们知道后人会忘,所以刻得深。可我们还是忘了。
我后来在《伤寒论》里又找到一条线索:太阳病,发汗后,大汗出,胃中干,烦躁不得眠,欲得饮水者,少少与饮之,令胃气和则愈。若脉浮,小便不利,微热消渴者,五苓散主之。
五苓散。利水。可里面有一味桂枝,通阳化气。阳一化,气就动。气一动,锁就开。
上古的书,钥匙就在里面。只是很多人翻过去了,没看见。
五、开锁的路上,摔过跟头
我刚开始用这个思路,栽过跟头。
有个病人,小便不利,我开了化气利水的方子。三剂下去,小便通了,可人开始口干。我一想,坏了,利水太过,把津液也利走了。
还有一个病人,我辨成膀胱蓄水,用了五苓散的路子。结果病人尿是通了,可血糖没动。我反复琢磨,才明白锁是开了,可上游的水还是浑的。光开锁不行,还得清源。
最惨的一次,一个老太太,我开了三剂,她喝完就晕倒了。家属找上门来,我赔了钱,赔了不是。后来我反复查,才发现她体质太虚,我开的药太猛,气化过头,人受不住。
从那以后,我定了个规矩:开锁之前,先看底子。底子薄的,先扶正,再开锁。底子厚的,才敢直接开。
钥匙对了,还得看锁眼锈不锈。
六、一位前辈,点了我一句
有一年,我去外地访友,在山上遇见一位老先生。
他听了我的想法,笑了笑,说:你说膀胱锁,不如说是太阳锁。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太阳主一身之表,膀胱主太阳之里。太阳不开,一身的气机都出不去。你光盯着膀胱,是看见了门,没看见门轴。
门轴。
这两个字像一道雷劈在我脑子里。
我一直以为锁在膀胱,其实锁在太阳。膀胱是门,太阳是门轴。门轴不转,门推不动。
老先生又说:太阳的根在少阴。少阴是水火之脏。火不够,门轴就锈。水不够,门轴就涩。你得水火一起看。
我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回头看了一眼山,觉得那山变矮了。
后来我在方子里加了两味药,一味温少阴,一味润少阴。门轴一转,门自己就开了。
七、一个病人的难处
有个病人来找我,四十来岁,瘦得脱了相。
他说糖尿病六年,脚底像踩棉花,眼睛看东西一层雾。小便一天五六次,每次一点点,尿完还觉得没尿完。
他跑过五家医院,都说只能控制,不能治。药越吃越多,人越来越虚。家里两个孩子上学,老婆在超市打工,他自己开出租,开到一半就得找厕所。
他说他快撑不住了。
我搭他的脉,沉细无力。看他的舌,淡胖,苔白滑。
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下半身发凉,上半身反倒发热?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的锁,在少阴。
八、我的方子
我给他开的方子,只有六味药。
桂枝、猪苓、茯苓、泽泻、白术、附子。
前面五味,是五苓散的路子。后面加一味附子。
这里面,附子我用了很大的量,大到药铺不肯抓。
我跟药铺说,你抓,出了事我担着。
附子这味药,常规用几钱,我用几两。为什么?因为他的少阴火快灭了,火不旺,门轴不转。少量附子叫温阳,大量附子叫回阳。回阳之后,气化才有根基。
其他五味药,都是寻常药。桂枝通阳,猪苓利水,茯苓渗湿,泽泻泄浊,白术健脾。可附子一多,整个方子就活了。
锁在少阴,钥匙在附子。
九、我看他的舌脉体质
他舌淡胖,苔白滑,这是阳虚水泛的舌象。舌胖是水浸的,苔滑是寒凝的。正常人的舌苔,薄薄一层,润而不滑。他的舌苔像涂了一层油,说明水湿内停,阳气化不开。
脉沉细无力,沉是病在里,细是血不足,无力是气不够。沉细无力四个字,合在一起,就是少阴火衰,气化失司。
再看体质,他上半身怕热,下半身怕冷。这是水火不交,心肾不交。上面的火下不来,下面的水上不去。火在上,烤得口干。水在下,积得尿少。
这种体质,你不能清热,清热就把少阴的火浇灭了。也不能利水,利水就把少阴的水抽干了。你得温少阴,把火点着。火一点着,上面的火就下来,下面的水就上去。水火一交,气化就恢复了。
附子这味药,走而不守,能通十二经。它把少阴的火引出来,引到膀胱。火到了膀胱,气化就动了。气化一动,水就出去了。
桂枝是引子,把附子引到太阳。猪苓茯苓泽泻,是通道,把水引出去。白术是守的,守在脾,不让水再积。
这六味药,一攻一守,一开一合。锁就开了。
十、药里的门道
附子这味药,都说它有毒。
我说它的毒,就是它的药性。毒在哪儿?毒在它走得太快。走得快,所以能通。走得快,所以能回阳。
可走得快也有坏处。底子虚的人,它一走,人就空了。所以要配上白术。白术守在脾,附子在前面跑,白术在后面拉。
猪苓和茯苓,看着像,其实不一样。猪苓利水,走的是膀胱。茯苓渗湿,走的是三焦。一个管闸门,一个管河道。
泽泻这味药,很多人不知道,它能把肾里的浊水引出来。肾主水,可肾里的水如果太浊,反而堵住气化的路。泽泻一进去,把浊水一泄,清水就上来了。
桂枝是太阳的药。太阳是开门的地方。桂枝一到,门就开了一条缝。
六味药,各管一段。合在一起,就是一把钥匙。
十一、千人千方,锁不一样
糖尿病在中医里,分好几种。
上消在肺,渴得厉害。中消在胃,饿得厉害。下消在肾,尿得厉害。
可我说,不管上消中消下消,最后都落到膀胱锁上。
上消的锁,是肺气不降。肺为水之上源,肺气一降,水就下来。肺气不降,水就停在上面。这种锁,要加杏仁、桔梗。
中消的锁,是脾气不升。脾主运化,脾气一升,水就上去。脾气不升,水就停在中间。这种锁,要加升麻、葛根。
下消的锁,是肾气不固。肾主封藏,肾气一固,水就存住。肾气不固,水就漏下去。这种锁,要加山药、山茱萸。
可不管哪种锁,底子都是膀胱气化不利。所以不管加什么,五苓散的路子不能丢。
有人问我,那为什么有的人吃六味地黄丸管用,有的人吃玉女煎管用?
我说,那是他们的锁,正好在那个位置。你的锁在少阴,吃六味地黄丸就偏了。你的锁在阳明,吃五苓散就过了。
中医治病,千人千方。别人的钥匙,开不了你的锁。
我写这些字的时候,窗外有人在咳嗽。
我想起那个开出租的病人。他后来小便通了,脚底也有知觉了。可他还在开出租,一天开十几个小时,因为两个孩子要上学。
我想起菜市场那个老太太。她脚肿消了,可眼睛还是看不清。她儿子说,能维持就不错了。
我想起澡堂子里那个中年男人。他夜尿少了,可还是瘦。他说,能少起几次夜,就知足了。
这些人,被一把锁锁着。锁开了,可日子还是苦。
中医江河日下,不是一句空话。我师父那一辈人,手里有钥匙。我这一辈人,钥匙还在,可齿口磨了。下一辈人,钥匙就没了。
到那时候,膀胱锁这个词,就没人知道了。
大家都去看血糖。都去降糖。都去吃药。都去打针。
没人问一句:小便好不好?
我有时候想,也许这就是命。一把锁,锁住的不只是水,还有一代一代人的命。
可我还是想写。
写下来,哪怕有一个人看见,哪怕有一个人记住。
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
这句话,我琢磨了四十年。
今天说给你们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