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夜,梦境宛如浸在月光里的宣纸,纤毫毕现。已故的父亲立在青石板铺就的弄堂深处,身后是一栋白墙黛瓦的老屋。他身着那件熟悉的藏青中山装,朝我微微颔首。巷间漫开淡淡的草木清香,夹杂着隐约的流水声。他对我说,他如今就在苏州这户人家。梦醒时分,枕畔犹留余温,那条弄堂的模样,如同镌刻心底的印章,清晰得不容置疑。
此后三十年,苏州于我,早已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座城池,而是承载半阙旧梦的念想。我无数次在脑海里描摹那条弄堂:应当是窄窄的,可供两三个人并肩而行;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石缝间生满青苔,长巷幽深,安宁静谧。直至今年冬日,终于卸下俗世牵绊,踏上这场寻梦之旅。
说来机缘奇妙,那日本是去往拙政园,网约车司机却将我送到与拙政园背道而驰的一处弄堂口,说车辆无法继续通行,让我下车穿过胡同向左转弯。
后来才知晓,拙政园本在巷子的右侧。我没有多言,想着距离不远,便坦然下车。或许冥冥之中,注定要在此处落脚。抬眼望向胡同,眼前光景,令我久久驻足。
这是一条不足三米宽的弄堂,两旁皆是白墙青瓦。与喧嚣热闹的大街相比,巷内格外清幽。一户人家的木门虚掩,灰漆门扇,竟与梦中所见别无二致。
门楣上的雕花虽已斑驳,轮廓却和记忆分毫不差——几朵浅浮雕兰花,花瓣舒展,尽是江南独有的温婉。我缓步走近,恍惚间,仿佛看见父亲伫立在那里,衣角被微风轻轻吹动。

弄堂里静得出奇,薄雾般的阳光洒落青石板。眼前的画面真切,又裹挟着几分恍惚,好似三十年光阴未曾流转,梦境与现实,在此温柔相逢。
我坐在弄堂口的石阶之上,木栅花窗之后,是寻常人家的人间烟火。这里不像名园那般张扬夺目,却于一砖一瓦、一桥一水,于中西交融的门头之下,藏着市井烟火的温度。
我在这静谧古巷中徘徊许久,心底翻涌,分不清是怅然,还是宽慰。心心念念的弄堂就横在眼前,可姑苏城内,这般古巷数不胜数。而我魂牵梦萦的这一处,不过是平江路万千脉络里的一隅,只因父亲的身影,便成了我此生最珍贵的相逢。
暮色缓缓沉落,巷中灯笼次第点亮,暖黄柔光铺洒石板,拉长行人的剪影。我起身辞别,回首遥望,弄堂尽头那户人家已然灯火通明,光影透过花窗,在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纹样。
我忽然懂得,这场跨越三十年的寻梦,找寻的从来不是某一条具体的巷子,而是深埋记忆深处的思念。父亲或许从未踏足苏州,却借一场梦境作引,让我在千年古巷之中,寻到了心灵的归处。
平江路的风,裹挟着河水的清润与草木的芬芳,拂过我的面颊。我深知,有些惦念不会被时光冲淡,一如平江古巷,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守着原本的模样。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牵挂,早已化作古巷一缕清风、河面一朵涟漪,在悠悠岁月里缓缓流淌,温暖绵长。

作者简介:张晓殷,洛宁人,洛阳613退休医生,平时爱好写作,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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