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衣漫染湘山月
——老莱子的孝与隐
文／赵志超
老莱子
一部《二十四孝》，“戏彩娱亲”流播千古。一位古稀老者，褪去世俗的老成，身着斑斓彩衣，效稚子嬉戏，只为宽慰年迈双亲。老莱子既是春秋道家哲人，也是中华孝道的标杆。少有人知晓，这位先贤辞却楚廷征召，偕妻子溯湘江千里南渡，终老湘中，归葬古湘潭县都（良图塅），即今株洲市荷塘区宋家桥。这片曾属老湘潭的乡土，留存下祠墓碑刻的斑驳遗存，先秦道家哲思与孝亲美德，深深熔铸进湘东地域文脉，历经两千余年，随龙母河水缓缓流淌，生生不息。
一、身处春秋，儒道隐者
老莱子（约公元前599—前479），春秋晚期楚国道家思想家，历经楚康王、楚昭王、楚惠王三朝，与老聃、孔子并世，是先秦道家重要开拓者。《史记·老子韩非列传》明确记载：“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其著作后世散佚，思想片段散见于《庄子》《战国策》《尸子》诸书。后世虽有“老莱子即老子”的学术猜想，尚无定论，但其在道家发展史上的地位无可撼动。
列国交兵，王纲崩坏，老莱子厌弃朝堂纷争，遁迹湖北蒙山之阳。“葭墙蓬室，木床蓍席，衣缊食菽，垦山播种”，芦苇编墙，蓬茅覆屋，躬耕山野，收徒讲学，于清苦之中体悟大道，亦始终恪守人子孝道。鲁哀公六年（公元前489），孔子困于陈蔡，游历楚地，专程赴蒙山登门问道。《庄子·外物》记录下这场儒道对话。老莱子劝诫孔子：“去汝躬矜与汝容智，斯为君子矣。”劝其祛除骄矜机巧，放下才智标榜，泯除世间是非毁誉，顺应万物本然。又以齿舌设喻：齿刚易折，舌柔得存，阐发守柔处下、以柔克刚的处世智慧。
论道之余，老莱子朝夕侍奉双亲，不止供给衣食，更体察老人内心悲喜，追求精神层面的安宁和喜乐，这正是后世“戏彩娱亲”的思想本源。楚惠王闻其大名，车马临门，持璧帛厚礼，欲聘其为辅弼重臣。老莱子一度动心，其妻远见卓识，力陈仕宦的束缚与祸患，促使他幡然醒悟，毅然拒绝爵禄，举家南下。一路经洞庭，溯湘江而上，辗转抵达江南良都，也就是古湘潭良图塅，就此在湘东沃野落脚，传道授徒，度过晚年时光。
二、彩衣起舞，贵在悦亲
古时“二十四孝”之一“老莱娱亲”
老莱子“戏彩娱亲”最早见于西汉刘向《列女传》（一说《孝子传》），原文曰：“老莱子孝养二亲，行年七十，婴儿自娱，着五色彩衣，尝取浆上堂，跌仆，因卧地为小儿啼，或美鸟鸟于亲侧。”元代将其辑入《二十四孝》，曰：“周老莱子，至孝，奉二亲，极其甘脆，行年七十，言不称老。常着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又尝取水上堂，诈跌卧地，作婴儿啼，以娱亲意。”老莱子年届七十，其父母已是耄耋高龄。二老每每望见儿子两鬓秋霜，便黯然伤感，慨叹年华迟暮。老莱子不愿双亲为衰老郁郁不乐，在父母面前从不自言年老。他亲手缝制五彩斑斓的孩童衣衫，穿于身上，堂前跳跃嬉戏，效仿孩童天真情态；手捧水盆登堂，故意脚下踉跄跌倒，蜷卧在地，模仿婴儿啼哭。父母见此，开怀而笑，年华老去的惆怅，便在欢悦之中悄然消散。
故事世代流传，“莱衣起舞”“老莱娱亲”“老莱衣”成为诗文咏赞孝养的经典故事。
唐代孟浩然《送张参明经举兼向泾州觐省》曰：“十五彩衣年，承欢慈母前。……明朝拜嘉庆，须著老莱衣。”借老莱衣典故寄托游子归乡、堂上承欢的美好祝愿。
宋代苏舜钦《老莱子》曰：“飒然双鬓白，尚服五彩衣。戏游日膝下，弄物心熙熙。或时暂仆跌，辄作婴儿啼。清朝万钟禄，不肯卖片时。”把孝亲赤诚与隐逸品格融为一体，赞美重人伦而轻富贵的人格。
宋代林同《孝诗·老莱子》曰：“七十已中寿，人生似此稀。绝怜老莱子，犹自作儿嬉。”感慨古稀之年婉转慰亲的赤子之心。
本人所著《湘潭人物皕咏》，有《老莱子》一诗，概括老莱子南迁、隐居、归葬湘潭的一生：
芦苇当墙菱作食，蒙山垦土良都穑。
楚王邀辅慕贤名，孔氏登门求道德。
鸟羽为裳隐士风，斑衣漫舞双亲色。
史迁作传留青简，千古高风被楚泽。
然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对于“诈跌作啼”极具戏剧化的情节，鲁迅《朝花夕拾·二十四孝图》曾提出尖锐批评，斥其“肉麻矫情”“以不情为伦纪”。鲁迅批判的，是后世封建礼教加工渲染之后的虚伪表演，并非否定孝亲慰心的内核。剥去传说演绎，老莱子孝行真谛昭然：孝不唯口体之奉，更重心志之娱；赡养其身，更要宽慰其心。
这一孝道深深浸润老湘潭乡土民风。晚清龙山七子之一王仲言，湘潭县中路铺佛祖岭人，与齐白石同乡，一起创办龙山诗社，结为至交。其人品行刚直，不事逢迎，坐馆授徒，语言学家黎锦熙即出其门下。所著《退园诗草》，收录《四月六日，畹兰女士五十大庆，以诗祝之》七绝四首，兹录前二首：
松节松心晚益坚，冰霜饱阅不知年。
幸哉有子能娱志，莱舞花前敞寿筵。
年年岁岁一灯亲，课子浑忘白发新。
茹尽人间冰与蘖，如今已作抱孙人。
第一首以松柏起兴，赞美陈婉兰历经世间风霜，品格坚贞。“莱舞花前敞寿筵”直接取用老莱子典故。此时，良都老莱子园、莱子祠的史迹已在老湘潭广为流传，世人对这一典故耳熟能详。王仲言并非倡导模仿彩衣佯跌的外在形式，而是取“娱志”内核：儿孙满堂，体恤母亲半生劳苦，使其精神欢愉，把先秦古贤的孝道理想落实到晚清民国湘中民间生活场景。
第二首写陈婉兰半生艰辛：长夜孤灯，夜夜督课子弟，心力耗尽，不觉鬓发染白。“茹尽人间冰与蘖”化用苏轼“十年冰蘖战膏粱”，极写人世清苦；苦尽甘来，五十寿辰得以含饴弄孙，乐享天伦。一苦一乐，对比深切。王仲言以诗赠人，将本土流传的老莱子孝文化，写进寻常人家的寿筵灯火，留存下老湘潭民间的家庭伦理风貌。
旧时湘中一带流传着一副八言祝寿古联，墨迹为洒金笺楷书，多见于民间寿宴、堂屋楹柱。联云：
萱户迎祥，兰陔奏雅；
莱衣绚彩，菊酒延龄。
联语熔铸萱草、兰陔、老莱子戏彩娱亲、菊酒祝寿诸多传统意象，对仗精工，意蕴温厚，是湖湘乡土寿庆文化的珍贵遗存。
上联中，“萱”即萱草，古称忘忧草，古以萱代指母亲，“萱户”便是慈母之家。“兰陔”典出《诗经》，本指孝子奉养双亲的庭阶，引申为承欢侍亲之所。句意谓慈母之庭瑞气盈门，孝子于庭阶之上，以雅乐奉侍高堂，寄托家宅安宁、母慈子孝的美好祈愿。
下联中，“莱衣绚彩”化用老莱子戏彩娱亲的典故。老莱子年届七十，身披五彩衣裳，佯作稚子嬉戏，博父母欢心。“绚彩”摹写彩衣绚烂之态，不取故事的滑稽表象，重在颂扬儿孙以欢悦之心侍奉长辈的至孝本心。“菊酒延龄”取秋日菊酒祝寿的古俗，秋菊凌霜傲寒，菊酒历来象征延年益寿，祈愿长辈福寿绵长。
古联:“萱户迎祥，兰陔奏雅；莱衣绚彩，菊酒延龄。”此联为清代帝王楷书，洒金笺本。
全联上下绾合，以孝为魂。上联铺陈家宅祥和、侍亲礼乐；下联借莱衣典故彰扬孝行，以菊酒寄寓祝福，将孝道伦理与祝寿祈愿融为一体，道出湖湘百姓朴素的价值追求，是湘中乡土寿庆文化的生动写照。
三、投畚辞禄，偕隐江南
老莱子人生之中，孝亲与隐逸互为表里，促成他远走江南、落脚湘潭良都的关键人物，便是见识高远的老莱子之妻。刘向《列女传·贤明传·楚老莱妻》记载了这段佳话。
老莱子妻
楚惠王车马临门礼聘，老莱子一度应允。楚王离去之后，其妻樵采归家，身背柴薪，手携盛放野菜的畚箕，看见庭前车马纵横辙迹，追问原委。得知丈夫准备接受官禄，莱妻正色劝谏：“妾闻之：可食以酒肉者，可随以鞭捶。可授以官禄者，可随以鈇钺。今先生食人酒肉，授人官禄，为人所制也。能免于患乎！妾不能为人所制。”说完愤然抛掷手中畚箕，决意离去，不愿受官场羁绊。
老莱子幡然醒悟，决然舍弃出仕，夫妻二人“遂行不顾，至江南而止”，一路跋涉来到古湘潭良都，又名良图塅。这里地势开阔，十里平畴，龙母河穿塅流淌，水土丰美。他们垦荒播种，取鸟兽羽毛纺布成衣，采食山野谷果，收徒传道，终身不复踏入仕途。
后世以“莱妻”作为典故，称颂安贫守道、志趣高洁的贤德女性。北周庾信诗曰：“蒙吏观秋水，莱妻纺落毛。”唐代白居易诗曰：“莱妻卧病月明时，不捣寒衣空捣药。”皆化用此典。老莱子尽孝堂上，莱妻守志林下，孝亲、安贫、守道，在这一对夫妻隐士身上融为一体。
四、魂归湘土，祠碑沧桑
良图塅，旧隶湘潭县，即今日株洲市荷塘区宋家桥街道，东起杉坡里，西至刘家湾，龙母河自凌塘蜿蜒而来，绕塅流淌，汇白石港而入湘江，自古便是沃野平畴。老莱子晚年隐居于此，辞世后安葬塅内余家塅余家祠一带（今株洲车辆厂厂区内）。自唐高祖、唐太宗直至明太祖，历代朝廷屡屡下诏寻访老莱子墓庐，长久杳无踪迹。直至清康熙年间，长沙府在良图塅掘得古篆墓碑，这位“不知所终”的先秦隐士，归葬老湘潭的史实，才重新进入世人视野。
老莱子墓遗址
据清嘉庆《湘潭县志》记载：“周老莱子墓在县境良图塅莱子园，乾隆四十六年（1781 ），知县白憬为修墓竖碑；嘉庆十八年（1813），里人何其焕、宾泰升等改修石墓。”乾隆四十六年，湘潭知县白憬，从当地凌姓乡绅手中赎回坟山地块，营建老莱子园，树立祁阳石墓碑，楷书“古孝子老莱子墓”；在距离墓地约一里的杉坡里修建莱子祠，祠门悬木刻楹联灵钟楚国，迹继蒙山，遥寄对蒙山旧隐的追念。祠堂左侧镶嵌同治十三年（1874）《莱子捐碑》，碑高113厘米，宽40厘米，碑额阳刻“莱子捐碑”，正文小楷阴刻，明确记载：“老莱子，楚人也，殁葬此地。”详载同治年间本地乡绅百姓捐资修复祠墓的全过程。
莱子祠中的《莱子捐碑》
在清代，老湘潭有着独特的乡土礼俗：凡官员途经良图塅，文官落轿，武官下马，以此表达对孝贤的敬重，成为湘潭民间一段流传久远的人文佳话。塅中古有两座麻石古桥，上游大桥以五根四米多长的青石板铺架，“宋家桥”地名便由此而来，古驿道经桥而过，北通长岳，南达衡郴，车马往来不绝。
1958年，兴建四三〇厂（今株洲车辆厂），老莱子墓冢、莱子祠被悉数拆毁，地面古迹荡然无存。万幸《莱子捐碑》散落民间，虽断为两截，核心碑文完好。20世纪90年代，当地文史工作者走访杉坡里，于袁姓农户屋后寻获这块残碑，移藏仙庾古庙，嵌于庙内碑墙，成为老莱子与老湘潭渊源唯一存世物证。
规划中的老莱子园
今日行走良图塅，旧时阡陌田园，已经化为城市街区，旧厂房与新式楼宇交错，唯有龙母河水依旧潺潺流淌。塅内两株280余年的古樟，枝繁叶茂，岁岁荣枯，默默守护着只留存于方志碑版之中的往事。与之相互映衬的，还有湘潭另一处孝文化遗存——湘潭市雨湖区城正街宋代孝子陈道周墓。陈道周生前亲手烧制墓砖，历时四年修筑母冢，死后祔葬母侧，被称为“陈孝子”。先秦隐贤老莱子、宋代平民孝子陈道周，一隐一民，跨越千年，共同构筑起老湘潭厚重的孝德谱系。
多年来，株洲、湘潭两地文史界同仁开展史料考证、田野走访与乡土研学，依托仙庾古庙的莱子捐碑开展乡土德育宣讲。重建老莱子园、孝文化主题园、孝德博物馆，多有研讨规划；受城市整体统筹、投资条件约束，大型复原项目暂未落地。但民间传承从未中断，中小学、文史社团经常组织青少年观摩残碑，辨析传统孝道的精华与糟粕，阐释新时代孝亲敬老的内涵，让老莱子的故事，继续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
五、古意新释，守住本心
老莱子留给后世双重精神财富：一是道家淡泊不争、守柔顺物的生命智慧；二是中华民族薪火相传的孝道伦理。
回望先贤一生，不必复刻彩衣嬉戏、佯跌啼哭的古老外在形式，重在汲取内在精神内核。新时代的孝，分为两层要义：其一为物质赡养，保障长辈衣食安居；其二为精神陪伴，多一份倾听、体谅与包容，接纳老人的衰老、唠叨与内心孤寂，守护其精神的平和欢愉。孝从来不是刻意的礼教表演，它藏在晨昏相处、言语体恤的寻常烟火日常之中。
蒙山茅舍耕读，千里江南遁迹，良都一抔黄土。湘山苍苍，湘水汤汤。断裂的碑碣、流传的诗词、方志，记录着这位楚地先贤。老莱子七十娱亲，不慕王侯；莱妻明义，甘守清贫。孝于家，淡于利，安于道，道出人间朴素真理：世间最珍贵的温情，便是善待家中长辈，使其老有所养，老有所依，老有所乐。
斑斓彩衣早已消散于历史风尘，然而“莱舞娱亲”承载的悦亲敬老精神，跨越两千余年湖湘岁月，生生不息。孝道，是流淌在中国人血脉深处的文化基因。蒙山的清风，良都的月色，龙母河不息的流水，依旧启示今人：孝不必轰轰烈烈，贵在真诚陪伴，多一份体恤，多一份倾听，予长辈以暖意，便是对老莱子故事最好的诠释。
写于2026年9月23日
今日良都（良图塅）
参考文献：
1.（汉）司马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2.（汉）刘向《列女传·贤明传·楚老莱妻》
3.《庄子·外物篇》
4.清嘉庆《湘潭县志》
5.同治《莱子捐碑》实物，现藏株洲仙庾古庙
6.鲁迅《朝花夕拾·二十四孝图》
7.孟浩然、苏舜钦、林同、庾信、白居易、苏轼诗文
8.王仲言《退园诗草》
9.株洲文物普查档案、湖南工业大学学报专题论文《老莱子墓为何在株洲》
10.株洲日报、湖南日报·新湖南地方文史报道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原副会长、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云湖钩沉.故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