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婶

节选于《杂碎》作品文集

李新民

小婶小名叫小菊，年龄比我大一岁。

小婶长得很端庄，个头中等偏上，所有五官全不张扬。虽说细眉小眼、颜色还重了点，却也淑静雅致、十分耐看。

小叔长我几岁，在生产队当过多年队长，更多的是在村里当了好些年财务股长，所以人称“老股长”。我家的几起大事，皆由小叔料理。都说是过事过不是，小叔给我操持的大事却每每有呼声。

我和小叔家厦近门远，隔着一道沟，以往很少和小婶打交道。自从我把家门挪到背后、那条小沟也填平之后，两家就成了斜对门的近邻，便和小婶打搅得多了。过去只知道小叔能干人也好，这几年才发现小婶比小叔还在上，起码比小叔的人还好！

小婶很贤惠，妻贤夫祸少。小叔之所以能在村里享有很高的声誉，与小婶的帮衬有着直接关系。小叔其实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和人高了，明明小叔百分之百地占着理儿，小婶也要嘟嘟囔囔地埋怨半天:“他就要么棒（半）块浪叽的，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和年轻人争长竞短、执气掰理，老老的啦，惹事泼非的，光图他痛快，就不嫌别人笑话，也不怕人家大人难堪……”

说闲话是女人的特长。小婶也是女人，而且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女人，自然也不例外。小婶还东家长西家短地特别爱说道，只是说事不说非。比如让别人说的话，那谁谁谁就坏的了不得！小婶不然，小婶说:“喔嘿（那娃）其实不瞎（坏），可能是脑筋受症了。”又比如谁谁谁瞎得他爸死了也没人抬埋，小婶却说是：“百人百性，伢喔（人家）父子俩平常就不爱和人打搅。”若是有人坑害了她，小婶也给人诉说:“不知他（她）亏我他能好到哪嗒。”

小婶说啥虽不引经据典，却总要从头说起，多亏她没上下啥学，否则，一件小事，还要追溯到明末清初哩！小婶说起啥来娓娓不倦，平述直叙，没有高潮起伏，没有标点符号，只要没有新的话题，她能一直说下去。听小婶说话就像看《西游记》一样，随便择出一段也能成立，段段都不伤人。

小婶做下饭后老紧小叔先吃，剩多剩少才是她的。多了拾掇，少了少吃，没了不吃。一早起来，先给小叔冲个鸡蛋，连泡的馍馍也放在了跟前。她呢，啃块凉馍就行了。

小叔因轻微脑梗，行走稍有不便。小婶每天早上逼着小叔到地里活动，每天晚上把热水倒好，强迫小叔泡脚。

小叔人缘好，家里经常支牌桌。打牌的人不拘小节，烟头瓜子皮扔得到处都是，小婶一点怨言也没有。打牌有输赢（读ye），经常没黑明（读mie），小婶忙了一天，有时实在困得不行，就和衣躺在炕上睡了。牌场一结束，就赶紧起来，然后高高兴兴地搬抬桌椅、打扫地上。

小婶也爱打麻将，而且非常。但她一般不上场，没人时才支支腿儿。一旦牌桌人齐全，她便在一旁给大家服务，或是扛起锨锄去了地里。

小婶很聪明。做饭、裁剪等女工活儿自不必说，许多不是她该干的事儿，也干得有模有样。原来卧室的顶棚，就是其几十年前别出心裁地用花布裹着木板独个儿钉成，很像回事儿哩！

小叔多年兼任农村信贷员，许多手续都是小婶帮办，这几年干脆就由小婶接管了。农村六十岁以上的人，国家还给点生活补贴，现在的业务显然多了，小婶不慌不忙，比小叔干得还顺手。小婶爱说话，话多黏人，让人心里先觉得暖和，尤其是一些孤寡老人。一个高小毕业的人，拨弄起手机微信等现代化工具来，远比我强。我就是让其代办汇兑时才知道她的大名叫秀芳。我爱和小婶开玩笑，我说，想不到名字还阔气哩！小婶腼腆了一下才笑着说，我知道，你是说我人不阔气，说我不配叫这名字，这是小着老人给胡起的，谁可知道着特（长大）后变得这么丑，我也不爱照镜子，早知道这么不入眼，赶嫁你村前就把名字改了，看你还有啥说的，已经弄下这疵怂事啦，呀你这么（现在）讲究是文人哩，你说现在是让你叔修（休）人呀么还是让我改名呀……我赶紧打断她的话题，要不小婶能就一个话题一直说下去。我说，不用，不用，我叔喔人好说话，对凑着就行。

小婶很热心。左邻右舍逢年过节蒸花馍或是其他事儿忙不过来，也请小婶帮忙。小婶步履轻捷，话到人到，你前脚进门，她随后就来了。

小叔一直在村里当干部，一直兼着信贷员，办事的，求助的，调解的，家里人来人往。无论童叟贫富，小婶一律热情接待。小婶很有主见，不管你说啥事，她都能给你道个所以然。人称“二股长”，我尊“二诸葛”，因为我在家修盖房屋，好多主意都是小婶帮我出的。她贴陪着自家的东西帮人拿主意，我何乐而不从。

修整后的老家可燕居、可煮方便面，我却没有在家里做过一顿饭。小婶总是把饭做好后，让小叔过来叫我。小婶做饭很麻利，特别是不嫌麻烦，我想吃啥就做啥，啥时想吃啥时给做。打牌打到半夜，谁敢说想吃饺子，估计小婶都给他包哩！小婶做的饭菜口味很好，我也非常爱吃。

我常不在家，院子便是邻舍们的公共场所。因为小叔和小婶不多外出，所以钥匙老放在他们家里。院子里有两小块空地，小婶嫌野草蕻长，特意点种了些菜蔬豆类，收获不收获她全不在乎。

小婶把院子收拾得很像个人家，她只要知道我哪天回来，早早就把被子给我晒了，把暖壶的水也灌上了……

小婶很勤快。农业社时偷懒不偷懒我不知道，反正现在是噗噗簌簌干得不停点。家里就不说啦，地里的活也靠她干，茅粪也是她担的。

小婶很大方。儿女媳婿都很孝顺，也全在外谋事，家里好吃的肯定不断。小叔朋友多，来了想吃啥就吃啥，想喝茅台酒，只要家里有，小婶也跑着给你取哩！

小婶很随和，说轻说重从不计较，和谁也处得来……

谁要是能娶上一个像小婶这样的女人，谁这辈子就算把福享了。小叔名叫富元，富元有福。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李新民，1952年出生，高级政工师，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市作家协会原名誉主席，1996年荣获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文集《拾见集》《杂碎》等。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