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黄牛
文/樊卫东
又逢秋分，这个节令是往年家乡播种冬小麦的季节。父母赶着老黄牛秋收、耕地、播种小麦的历历往事，如时光复刻机一样，涌现在我的心头。
83年家乡土地联产承包时，队里分给我家一头牛。一头大黑尖子牛，膘肥体壮，一身红褐色的牛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在那个物资匮乏、靠传统农耕方式劳作的年代，能够分到这样一头“活宝”，这对缺少帮手的父亲来说比生个孩子还重要。父亲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骄傲地往家里拉、往地里送。阳光打在父亲黝黑的脸上，格外灿烂。
有了这头耕牛，父亲如待孩子一样精心呵护。从早到晚，为耕牛备足草料。农忙时，耕牛每天能犁二亩地，怕它饿着，父亲常常夜深了还给牛添夜草，半夜起来还是给它“加草料”。父亲常常念叨：“人不得外财不富，牛马不吃夜草不肥”。因此不论刮风下雨，还是酷暑严寒，都这样。父亲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这是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父亲宁肯少犁二三分地，也要让牛干活时休息。否则，牛倒不嚼来（牛特有的反刍消化方式），会伤到牛。父亲对耕牛的感情与日俱增，因此即便牛不听话时，也舍不得用鞭子抽打。
耕牛很通人性，似乎明白父亲的关爱，每每耕耘便使出十足的力气来回报。每年秋天，一车车满载的庄稼被耕牛从崎岖的山路拉回场院。金黄的谷子垛垛得跟艺术品一样。碾场了，耕牛拉着碾磙，父亲为轴，一根缰绳攥在手中，一圈圈计算着这个季节收获的圆周。颗粒归仓之后，佝偻的父亲又会套上耕牛，在我家责任田里，任黄土在铮亮的犁铧间哧溜溜地钻来钻去。父亲与耕牛犁地的姿势构成了大自然最美的图画。
再后来，父亲和我在西戌三月的物资交流会上，又买回一头瘦骨嶙峋的“雌牛”。因为我多言了几句，父亲只买回母牛，没有牵回小牛犊。到我家后的这头黄牛，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是“哞哞哞”地哀叫。只叫得我们全家心神不宁，我更是感到愧疚，是我让它们骨肉分离……
因此，全家从有青草开始，就割草喂牛，我更是不敢懈怠！父母亲都是从小喂养牲畜长大的，他们那代人更体贴牲畜，视牲畜为家中一员。
让父亲惊喜的是，黄牛很会长的膘肥体壮，黄色牛毛油光发亮。
它不仅承担着家里的重活，而且每年还下一头小牛犊。因为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家里经济收入有限。所以小牛犊生下以后，父母便精心喂养。一年后，卖掉小牛犊，家庭就会有千元收入。父亲把牛犊大都卖给本村乡亲。很少卖给牛贩子。他生怕牛贩子把牛卖到“锅上”（牛马屠宰行）。
牛犊被同乡牵走，看到孩子没了，老牛总会“哞哞”地叫个不停。父亲深知舐犊情深的道理，一双茧手便不停地抚摸它，宽慰它。
几年后，耕牛老了，瘦骨嶙峋再也拉不动活了。有人建议杀了，但父亲却不忍心用如此残忍的方式结束耕牛的生命，便含泪卖给了牛贩子。耕牛走后，父亲大病了一场。
耕牛于父亲，就像土地一样重要。耕牛离开后，父亲极度悲伤和落寞，很快又买了第三头耕牛，把积压的感情全部倾注给了它。就这样，父亲陪伴了一头又一头耕牛。
父亲卖掉最后一头耕牛，是在二十几年前的一个秋天。这一次，不是耕牛老了，而是父亲老了。加之他得了一场重病，父亲再也干不了重活，就决定让我买一辆手扶拖拉机。他不得不与耕牛忍痛割爱，毕竟，相伴的时间太久了。
那些日子看父亲时，见他一直处于纠结和痛苦中。这两天陆续有人来买牛，可他一看是牛贩子，说啥都不忍心！抱着耕牛的头，泪脸紧贴，耕牛仿佛明白了父亲，硕大的颗颗泪珠顺眼角滚了出来……
“百里西风禾黍香，鸣泉落窦谷登场。老牛还了耕耘债，啮草坡头卧夕阳。”宋人孔平仲不正是告诉人们，无论时代变迁，耕牛的奉献精神不能忘记？一生与土坷垃打交道的父亲，何尝不像耕牛一样，为了我们的成长，为了七口家，一生默默无闻、面朝黄土背朝天、起五更搭黑地耕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