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为骨，江河为魂
——读吴耕渔《唐古拉山与沱沱河》
文|尹芳菲
内容提要
《唐古拉山与沱沱河》是诗人吴耕渔二十年诗作的首次结集，由陈锡忠作序、诗人自序并附后记，分五个诗辑，收录百余首现代诗与五十余首古典诗词，构成一部以青藏高原雪山江河命名、以爱为内核的诗歌总集。本文从全书的整体结构出发，考察其“豪宕”与“静穆”并存的两种抒情人格、山河地质化与神话思维主导的意象体系、科学语汇入诗的语言实验，以及古典诗词赋“以史证心、以科入旧”的复古与新变，力图勾勒这部诗集的精神版图与艺术得失。本文认为，诗集以一场跨越家国、亲情、爱情与禅思的大爱与一种“扫空平庸、力求奇创”的雄心贯穿始终，最动人处在其把私人情感放大为天地创世的想象力，与悼亡、咏亲诸作中以克制抵达深沉的完成度。
关键词：唐古拉山与沱沱河；吴耕渔；现代诗；古典诗词；创世想象；
一、总论：一部以雪山江河为精神坐标的诗集
《唐古拉山与沱沱河》首先是一部“有根”的诗集。作者吴耕渔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长期辗转于工程事业与诗歌写作之间，二十年积累终成此帙。全书以唐古拉山——长江之源沱沱河的发源地——为名，并非随意择取一个地理符号，而是要为自己全部的诗确立一个精神海拔：雪山之崇高、江河之奔涌、源头之纯净。正如诗人自序所言，他愿这本诗集“如唐古拉山的雪水、沱沱河的浪花，带着自然的纯净与力量，流入读者的心田”。全书由陈锡忠《豪宕如鹏举 心涵万壑幽》一序领衔，恰以“豪宕”与“心涵万壑”六字，点破了这部诗集的两副性情。
就体量与格局而言，这是一部野心不小的结集：百余首现代诗与五十余首古典诗词并行，题材自开天辟地的创世神话、涿鹿孔明的咏史怀古，一直铺写到父亲的扁担、祖母的帷帐、孩子的初啼与岭南的荔枝林。陈锡忠在序中引诗人“扫空平庸，力求奇创”自励，并指出其诗深受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式的豪迈大气影响。通读全书，这一判断是准确的：吴耕渔最鲜明的气质是豪放，最见功力的地方却在克制——豪放成就了他的想象，克制成就了他的深度。
二、五个诗辑的精神版图：从山河到内心
全书以五个诗辑次第展开，恰构成一条由外而内、由天地而及人心、再返回历史的完整路径。
（一）辑一·山河脉搏：以地理为史诗
辑一是诗集的“开山”，也是全书豪放气质最集中的所在。《欢喜春天》自昆仑、阿里山起笔，在除夕的万籁俱静中“迎接你投向神州大地的第一缕光”，把迎春写成一场遍及鱼卵蚌蛎、蜥蜴众生的万物苏醒；《宫殿与王》以烽火戏诸侯、楚汉、咸阳、乾清宫一路勾连，让王朝兴亡在“风吹王，终于薄凉”一句里归于苍凉；《广州塔》把地标写成“红装的待嫁少女”，以“将梦想／托举天罡”收束城市夜色；《祖国风雅颂》则以“横扫五千年岁月的长风”“沉积三万载的尘土”直抒家国。而辑一的枢纽，是同名主打诗《唐古拉山与沱沱河》——把一个“晚安吾爱”的睡前瞬间，放大为亚当夏娃、造山造河、再造伊甸园的创世史诗，堪称全书想象的制高点。
（二）辑二·曜日华年：至亲与家国
辑二转入血脉与记忆，也是全书情感最沉的部分。悼亡祖母的《不动》以“该来的都没来”的反常之静、以层层“一动不动”的蓄势、以一个极小的“动”字泄洪，堪称全书完成度的顶点；《父亲》以“农夫、伙夫、武夫、村夫”四段白描铺排一位立体的父亲，通篇不着一个“爱”字，末句“常唤我不忘回家的路”一笔收拢；《珠穆朗玛》《长出来》借母亲节把大地、雪山、珠峰层层“生长”为母亲，《母亲在田头耕作》则以“吹白了母亲的发鬓／却吹不动母亲手中的锄头”写出劳动者的如如不动。山河的宏阔与人情的绵密，在这一辑里合流。
（三）辑三至辑四·爱情、季节与禅思
中段的两个诗辑，把笔触探入爱情、四时与禅意。爱情诗最能显出诗人的奇崛想象力：《星轨》《如果在月球上爱一个人》《光子情书》《太阳系的距离》把量子纠缠、超光速、蟹状星云、黑洞等科学语汇化入情诗，让儿女之情获得了宇宙尺度；《把初吻献给稻香》《海边恋歌》《我把爱放进永动机》则回到肉身与土地，青涩、炽烈、坦荡。与此同时，《小沙弥的禅》《花苞含着整个春天》《忽而夏至》《像珠贝一样呼吸》诸首，以静观、留白写出禅意与季节的私语，与爱情诗的奔放形成张弛。辑四并收古典诗词之始，《冬韵》《和杜甫〈春夜喜雨〉》《花仙子》等已显出诗人在格律中的另一种功力。
（四）辑五·古典诗词赋：以史证心，以科入旧
辑五是全书的“另一副笔墨”，也是分量最重的古典部分。咏史怀古一路有《垓下歌·怀古》《涿鹿战歌·黄帝礼颂》《武侯祭·孔明颂》《魏武铭·孟德颂》《瑜珥辞·咏周瑜》《新鼎铭·王莽颂》，礼赞圣贤一路有孔子、孟子、管仲、海瑞、盘古、九天玄女诸作，赋体则有《炎黄圣德赋》《竹林七贤赋》《颂淮南王刘安》《九怀·宋玉赋》《九思·仓颉铭》，词章以《渔歌子·贺神舟九号升空》《沁园春》《满江红·赋怀》《满庭芳·新居赋》等纪事抒怀。这一辑见出诗人对千年文脉的“溯流而上”，也见出他把航天、奥运、湾区、脱贫等当代命题纳入旧体格律的尝试。
三、豪宕与静穆：两种抒情人格
读这部诗集，最容易被两种看似矛盾的气质同时击中。一种是“豪宕如鹏举”：诗人惯以神话思维驭笔，万物有灵、人神同构，以“巨爱”造物，像一位重新执笔的创世者重塑山河——《唐古拉山与沱沱河》《盘古颂》《长出来》《祖国风雅颂》皆属此格，气势磅礴，想象瑰丽。另一种则是“心涵万壑幽”的静穆：《不动》《父亲》《母亲在田头耕作》不以呼号取胜，而以省笔、留白、以一字传神见长。这两种人格并非割裂，而是同一颗“大心”的两面——正因其胸怀能容万壑，才既托得起造山造河的巨爱，也盛得住一滴落而不落的清泪。理解了这个统一，才理解了“唐古拉山”与“沱沱河”并置为书名的深意：山是其骨，河是其血；骨主崇高，血主绵长。
四、意象体系：山河地质化、神话思维与科学入诗
全书有一套自洽而独特的意象语法，可概括为三重“放大”。其一，情感的地质化：把内心的爱、思念外化为地壳隆起、江河奔涌——“胸怀巨爱，随心起伏／外化为一座高山唐古拉”“转眼这爱变作沱沱河／漫过长江”，情感由此获得海拔与体量。其二，神话思维的复活：亚当夏娃、维纳斯、伊甸园与昆仑珠峰、涿鹿盘古彼此焊接，东西方意象在同一首诗里叠合，暗示“爱无分东西、创世只有一种”的信念。其三，科学语汇入诗：量子隧穿、光锥曲率、暗物质、永动机、光子、黑洞被大胆嵌入抒情与旧体——《礼赞阿弥陀佛·佛祖颂》竟以“量子隧穿极乐门”“时空折叠现金身”写佛国，堪称全书最大胆的语言实验。这三重放大，把私人经验不断推向天地、宇宙与文明的尺度，构成了这部诗集最鲜明的辨识度。
五、语言与风格：土地、方言与格律之间
吴耕渔的语言兼具粗粝与华丽两端。写乡土亲情时，他敢用方言古语入诗——《不动》中一个“趱”字（赶路、加紧之意）写尽往日风雨的蓬勃，《父亲》里的客家山歌、箩笏、黄猄，带出土地与岁月的质感；写宏大叙事时，他则近乎宣言式地喷涌，句短势长，善用排比与重复蓄势。古典部分尤见其音乐修养：七律、七绝、赋、词诸体皆备，对仗工稳而不失气象，“断角犹存兵主骨”“至今巴蜀云归处，犹护纶巾白似峦”等句，颇得沉郁顿挫之致。值得指出的是，诗人有意以现代科学名词冲击旧体格律，这种“以科入旧”是否圆熟尚可讨论，但它本身即是一种可贵的求真与求变——不肯让旧体停在仿古的安全区里。
六、余论：气象与节制之间的得失
若以严格的眼光衡量，这部诗集的“长”与“短”恰是一体两面。它的长处在于气象——格局开阔、想象奇崛、情感坦荡，几乎不留缝隙地把一场爱、一份乡愁、一段怀古铺写到底，读之令人振奋。它的短处也在于此：部分豪放之作因神话与科学符号密集叠涌而略显过满，余韵稍逊；咏史礼赞诸作中，因命题先行，个别篇什近于颂体而少了些含蓄。真正经得起反复读的，仍是那些把豪放收束为克制的作品——《不动》《父亲》《母亲在田头耕作》以及《唐古拉山与沱沱河》《把初吻献给稻香》等，皆是想象与节制达成和解之处。
总的来看，《唐古拉山与沱沱河》是一部“真气弥漫”的诗集。它以雪山江河立骨，以爱立心，以二十年的人生跋涉为底色，在家国、亲情、爱情、禅思与咏史之间往来，既承接李白式的豪迈与千年格律的文脉，又大胆把科学时代的语汇纳入抒情。它的名字已道出其志：让至深的爱如唐古拉山般庄重深邃、如沱沱河般灵动奔涌。一部诗集能做到以一字（爱）统摄、以一心（涵万壑）贯穿，便已对得起“二十年磨一剑”的自许。愿这些雪山与江河般的诗句，如诗人所愿，长久地流入读者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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