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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雪天的馅饼
本溪的冬天来得早,雪一下就是半尺。
早上四点,天还是黑的,路灯把雪照成黄颜色。
摊主们用木板搭出走道,生怕顾客滑跤。他们自己先走一遍,试试稳不稳,然后才开市。
这就是后湖早市: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落在地上的。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本溪下了第一场大雪。
那场雪来得急。头一天还是晴天,第二天早上起来,窗户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雪积了有半尺深,踩上去能没到脚踝。
刘国强凌晨三点半起来的时候,看见窗户外面白得晃眼。
"这么大的雪,"冯秀华披着棉袄出来,也看了一眼,"今儿早市还开吗?"
刘国强已经开始穿衣服了。"开。"
"下这么大雪,谁出来买菜啊?"
"要买的人还是要买。"
他套上那件旧军绿棉袄,把冯秀华给他缝的手套戴上,推开门出去了。
门外的冷空气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边脸。
筒子楼外面的雪地上,还没有脚印。他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巷子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遇见了老赵。老赵也穿着一件旧棉袄,腰里系着绳子,肩上扛着一只木头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今天的卤肉。
两个人在雪地里并肩走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快到巷口的时候,老赵说了一句:"雪大,路上慢点。"
刘国强点了点头。
后湖早市的巷子里,已经有人在铲雪了。
是张桂兰。她拿着铁锹,正把巷子里的雪往两边铲。她穿着一件厚棉袄,头上包着围巾,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张姐。"刘国强喊了一声。
张桂兰抬头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来了?"
"嗯。"
"今天生意应该不错。"
"为什么?"
张桂兰用铁锹指了指巷子外面。"这么大的雪,街上没几个卖早点的。就咱们这儿开着。"
她说得对。这种天气,能出来摆摊的不多。能出来买东西的,要么是真饿了,要么是认准了这条巷子。
刘国强把板车推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支摊子。
第一锅馅饼下锅的时候,天还没亮。
锅里的油滋滋响着,葱油的香气从锅里飘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得慢,反而比平时更浓了。
五点刚过,第一个顾客来了。
是林老师。
林老师今天穿得格外厚实,棉袄外面还套了一件旧大衣,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护着半边脖子。他走到刘国强的摊子前,眉毛和胡子上都挂着白霜。
"来一个。"
刘国强把馅饼夹出来,递给他。"今天冷。"
"嗯,"林老师接过馅饼,咬了一口,嚼了嚼,"皮比昨天更脆了。"
"天冷,面醒得慢,多揉了几下。"
林老师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没再说话。
这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交流方式。不需要说太多,吃一口,就知道了。
那天早上,林老师买了两个馅饼,一碗豆腐脑。吃完以后,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站起来,走了。
刘国强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雪地里,林老师的步子很慢,但很稳。
生意确实比平时好。
大概是因为下雪的缘故,愿意出门的人少了,但出来的人都是真买的。那天早上,刘国强的馅饼卖出去将近五十个,比平时多了快一倍。
收摊的时候,冯秀华也来了,帮他收拾东西。
"今天不错啊,"冯秀华把铝锅刷干净,放进板车里,"卖了得有五十个?"
"四十七。"
"那你还不高兴?"
刘国强没说话。他把案板上的面渣刷干净,把木板上结了霜的那层冰敲掉。
其实他不是不高兴。他是觉得,这一天过得太快了。
快到他还来不及想太多,就结束了。
但是接下来,林老师连续三天没有来。
刘国强注意到这件事,是第三天早上。
他像往常一样把摊子支好,等着林老师来。五点半过去,六点过去,六点半过去,林老师的身影一直没出现。
他心里开始有点不安。
林老师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不来的人。他每天来早市买早点,已经三年了,风雨无阻。这三年里,他只有一次没来——那是前年冬天,他感冒发烧,在家躺了三天。后来好了,他还是来了,第一句话就说:"三天没吃你做的馅饼,嘴里没味。"
所以,如果他不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第四天早上,刘国强决定去看看。
他以前只知道林老师住在附近,但不知道具体是哪儿。他向张桂兰打听了一下。
"林老师?住湖边那栋老楼,三单元二楼。"张桂兰说,"怎么,要去看他?"
"嗯。他几天没来了。"
"病了,"张桂兰说,"我听人说,是老毛病犯了,支气管炎。冬天犯得厉害。"
刘国强点了点头,把这个消息记下了。
那天中午收摊以后,他没回家。
他骑着自行车,在巷子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了张桂兰说的那栋老楼。
那是一栋很旧的楼,砖墙上的水泥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头。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忽明忽暗。
他爬上三楼,找到了三单元。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铁皮上有几个铆钉,门把手上的漆都掉了。他敲了敲门。
"谁啊?"
是林老师的声音,但比平时弱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我。后湖早市卖馅饼的。"
门开了。
林老师站在门口,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穿着一件旧毛衣,披着一件外套。他看见刘国强,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刘国强把手里的东西举了举。
是一袋苹果,两斤。还有一小袋他今天特意留的馅饼,用油纸包着,还是热的。
"来看看您。"
林老师看着那袋苹果,看着那包馅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侧了侧身。
"进来吧。"
林老师的家很小。
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旁边的书架上堆满了书。书很多,有文学类的,有历史类的,有哲学类的,书脊都磨得发白了,显然是反复看过很多遍的。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毛笔写的,写的是四个字:静水流深。
刘国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林老师指了指沙发。"坐。我给你倒杯水。"
刘国强坐下了。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沈从文的《边城》。
"林老师,您也看这本书?"
林老师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书。"看过很多遍了。每年冬天都要看一遍。"
他把水放在刘国强面前,然后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老师拿起那本《边城》,翻了两页,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这本书里,我最喜欢哪一段?"
刘国强摇了摇头。
林老师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段,读了出来: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他读完,停下来,看了看刘国强。
"我最喜欢这段。为什么喜欢,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这段话里有东西。"
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你这几年摆摊,也是这种感觉。明天也许还来,也许不来了。但你还是每天都来。"
刘国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
他从那包油纸里,把馅饼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馅饼是今天的。您尝尝。"
林老师看了一眼那包馅饼。他没说话,但刘国强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
过了一会儿,林老师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每天都去买你的馅饼吗?"
"因为……好吃?"
林老师笑了。这个笑很淡,但是真的。
"好吃是一个原因。但还有一个原因。"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那本《边城》。
"这本书里,有一句话,我记了很久。'渡口的人家,不管风浪多大,都要守着那条船。'你的摊子,就像那条船。每天都开,风雨无阻。"
他看着刘国强。
"这个年头,能守住一条船的人,不多了。"
刘国强从林老师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碎的雪粒,在空气里飘着。
他骑着自行车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都在想林老师说的那些话。
渡口的人家,不管风浪多大,都要守着那条船。
守着一条船。
他想了一路。
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
他的摊子,就是他守着的那条船。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下岗、穷困、冯秀华的抱怨、别人的嘲笑——只要他每天早上起来,把摊子支好,把馅饼下锅,他就还在这条船上。
只要还在船上,就不会沉。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这件事跟冯秀华说了。
"林老师病了?"
"嗯。支气管炎。冬天容易犯。"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明天去看看他。"
刘国强有点意外。"你去看他?"
"怎么,不能去?人家吃了咱家三年的馅饼了。"
第二天早上,刘国强在摊子上留了两个馅饼,还多装了一碗豆腐脑。
等冯秀华去看林老师的时候,他把这些东西交给她。
"多放点葱。"
"知道了。"
冯秀华走了以后,刘国强站在摊子后面,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雪地里慢慢变小了,最后消失在巷口。
他低下头,继续揉面。
你会记住的,不是"林老师病了"这件事,是他坐在林老师家的沙发上,林老师指着茶几上的《边城》,说"渡口的人家,不管风浪多大,都要守着那条船"的那一刻。
那一刻,一个人真正明白了他在守着什么。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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