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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另融（山东）
——寒露时节种麦记
寒露，在蒙山沂水间，是个响当当的节气。
“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
祖父蹲在地头上，捻起一撮新翻的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摊开手掌让土粒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他眯起眼，望了望蒙山顶上跑得飞快的云，轻轻说了一句：“地不骗人，该种麦了。”
记忆里的寒露，是从一场“打夜班”开始的。
月亮又大又圆，像一盏老天爷挂起来的马灯。父亲扛着镢头，母亲挎着篮子，我跟着祖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岭走。镢头落下去，“吭哧”一声，啃进那板结了一夏的土里。土是硬的，干裂着，像老人手上皲裂的褶皱。可一镢头一镢头地啃下去，土终究还是“翻身”了，软了，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的、带着蚯蚓腥气的墒。
祖父说：“地靠粪养，麦靠肥长。”天不亮，他就挑起那副榆木扁担，两只柳条筐，一筐一筐地往地里挑土杂肥。扁担压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唱一首老掉牙的歌。祖父的脊背弯成一张弓，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坑。还边走边嘟囔着，像是在给自己加油：
“人勤地不懒。你把肥喂给它，它就把麦子喂给你。”
北沟那片石崖地，石头比土多，别人看不上，祖父却拿镢头一寸一寸地刨，刨出了三垄麦子。他像做贼一样，天不亮就去，天黑透了才回。麦苗出土了，绿油油的，在石头缝里倔强地立着，像三行不肯低头的诗。
他蹲在地头，伸手摸着一株麦苗，指腹轻轻地蹭着叶尖，像是在摸一个不敢声张的梦。
后来，开荒种麦的“业绩”被发现了。
割“资”尾巴批斗会上，祖父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秋风里一撅一撅地倔着……
那三垄“计划外”的麦子，终究被“资”掉了。可那三垄绿色的麦苗，在梦里扎下了根，年年秋天蔫了，又返青了……
岁月嬗变，沧海桑田。
如今的寒露，是另一番光景。
秸秆还田机先下地，轰隆隆走一趟，满地的玉米茬子被打得粉碎。紧接着，大型拖拉机拖着翻转犁来了，铁犁入土，“哗——”地翻起一道黑色的土浪，像小时候在沂河里打的小水漂，一串一串的。旋耕机上场，耙得细，耙得匀，土粒松软得像筛过的面粉，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有点痒痒的。
播种机一天能耩一百多亩，种子、化肥、农药，一次到位。耧斗里，麦种拌好了种衣剂，红彤彤的，像一粒粒裹了糖衣的“人参果”。播种机的轮子转一圈，种子和肥料就稳稳当当地落进土里，深浅一致，行距笔直，像用代码标注过。
地头上，站着的，是二叔。
他倒背着手，踱着步，像二郎神散步——神遛。只见他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又从地那头走回来。鞋面上沾着新翻的土，他也不拍。走几步，蹲下来，扒开土看看种子的深度；再走几步，弯下腰，捏一撮土捻一捻，看墒情够不够，看种子的密度怎么样。
看他的脸上，有一种很新的神气——不慌，不忙，不急，不忧，像是兜里揣着好多“定心丸”。
他说：“过去种麦，人累得脱层皮。现在种麦，人闲得背着手。地还是那块地，可种地的人，站起来了。”
晌午，二婶领着村里的妇孺，送饭来了。
大竹篮里是刚烙好的煎饼，一卷一卷地码着，还冒着热气。陶盆里是炒得油亮亮的鸡蛋酱，酱里掺了葱花和青椒，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几个半大孩子，一人提着一只水壶，壶里是烧好的绿豆汤。最小的那个，是二叔的小孙子，才五六岁，抱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是给爷爷单留的——缸底卧着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溏着心。
“歇歇吧——吃饭了——”二婶扯着嗓子喊。
地里机器响，箪食壶浆忙。
二叔从地那头走过来，鞋上全是土，可脸上的笑是亮的。他接过搪瓷缸子，蹲在地头，咬一口煎饼，蘸一下鸡蛋酱，喝一口绿豆汤。小孙子趴在他膝盖上，指着地里的播种机问：“爷爷，那种子钻到土里，啥时候出来？”二叔嘴里嚼着煎饼，含含糊糊地说：“快了。你数着日子，等你数到五，它就冒尖了。”小孙子当真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数着数着就乱了，逗得一地头的人哈哈大笑。
等到暮色从蒙山顶上漫下来，整片地终于耩完了。二婶把晚饭也送到了地头。
这一回，篮子里多了一壶酒——
是地道的沂蒙特产——瓜干老白干，倒在粗瓷碗里，漾着一层细细的白沫，即使没有“琥珀光”，也是悟空端碗喝酒——猴（豪）饮。伙计们也“轮”了好几圈。
酒劲上来了。二叔的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指着地，跟小孙子说：“这块地，是你老爷爷当年用镢头刨出来的。那时候没有机子，全靠人。你老爷爷的腰，就是这么累弯的……”
小孙子听不懂，只顾“儿童急走追蚂蚱”……
他踉跄着，试图在地里再逛逛，可酒劲一上来，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跪在了新耩的麦垄上！
脸贴着土，鼻子挨着土，两只手深深插进松软的泥土里，伸开的胳膊和跪着的腿，在月光下，给这片麦地，盖下了一枚以土地为印泥的“人”字章！
那枚印章上，刻着他一辈子的汗，刻着他爷爷的镢头，刻着他父亲的耩子，也刻着他自己的播种机……
寒露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匹洗过的蓝布，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是麦苗们的眼睛……
寒露，最美的夜幕上，似乎隐约打上了这样的字幕:
祖父在批斗会上低着头的倔强，是寒露；祖父挑着扁担送土杂肥，吱呀吱呀地在土路上，撒下一路热汗珠，是寒露；母亲往麦种上洒“六六六”粉，是寒露；我们几个人拉着耩子脚步如云，像是在耕耘天上的云亩，也是寒露。
而如今，二叔背着手，踱着步，看着播种机在地里跑；二婶挎着竹篮，领着妇孺，把煎饼和绿豆汤送到地头；小孙子趴在爷爷膝盖上，数着日子等麦苗冒尖；二叔醉倒在新耩的麦垄上，用身体给土地盖了一个“人”字跪章——
也是寒露……
且把种子埋进土里
把脊背弯成弓的形状
风从蒙山来，风从沂水来
吹过祖父的镢头、父亲的耩子
吹过二婶篮子里冒着热气的煎饼
吹过那碗传了一圈的沂水老白干
吹过一个农人跪在麦垄上盖下的“人”字章——
等春风又绿
所有的期待
都将变成金灿灿的
风吹麦浪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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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