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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时节忆四哥
董惠安

三周前手机里突然弹出的一条来自四哥的微信,却是侄儿发来的四哥突然病亡的噩耗。
远在南宁的四哥,由于发高烧二十天,未能及时查明病因,导致大面积心肌梗死而结束了七十六岁的生命。我的两个姐、三个哥都已年过八十,算起来,他还不是衰老的年纪啊。

近年来我已经步入老年行列。我总是有种幻想,希望我的亲人们、师长们、朋友们总保持着我记忆中的模样,不要老去,每次见面都能赠予我真诚的微笑、善意的祝福,并分享我的成功——哪怕是很微小的成功。我深深感到,他们是看着我、扶持着我长大的,只有他们能理解我成功的不易,理解我文章中的内涵和意味。然而,随着我退休后的人生脚步匆匆,我的父母辈早已离世且不说了,情深义重的老领导、老师、同学阴阳相隔的越来越多,而且是“黄泉路上无老少”啊!这次居然是只比我大五岁的四哥!母亲“五男二女”的生育让她曾在我一岁多的时候(大约是1956年)被街道办评为“英雄母亲”。然而,我们姊妹七个从未照过一张合影。随着四哥生命的定格,这张合影是永远无法真实地完成了。望着四哥遗照,悲愤不已,我和他骨肉兄弟一场的七十多载的岁月情景,一幕幕划过眼前…..
我的大姐二姐大哥,出生在东北军的家眷群中,二哥、三哥、四哥和我,出生在宝鸡市经二路中五街,目前位于宝鸡市区的“金圆方”市场附近。童年的我,常跟着四哥晚上看戏看电影、拾破烂、挖野菜,宝鸡市区七十岁左右的人们记忆中的“石灰窑”“和声剧院”“红光社”菜地都是我们出没的地方。“三年自然灾害”已过后的1962年初夏,我随着母亲、大哥、三哥、四哥离开宝鸡市区,被“下放落户”到如今的渭滨区八鱼镇马峪河边的一个小村庄。落户初住进一孔曾经是生产队猪圈的窑洞,夜间照明从宝鸡市区的电灯退回的煤油灯时代,恶劣而简陋的居住生存条件以及面临的繁重的体力劳动,加之村中原住户强烈的排外行为,让母亲意识到此地非久留之地,必须想办法离开这村子,返回宝鸡市区。

然而,城市的大门已经彻底关死。虽然当时的承诺是“暂时下放落户,三到五年即可返城,最多七年”,但母亲至死也没看到返城的希望。可她那种坚定的念想,深深刻在我家弟兄骨子里。
我和四哥的返城之路格外艰难。当年落户时四哥只有十二岁,还在读小学六年级。谁是家中主要劳动力?大哥劳动半年后,被停课半年的西安邮电学院召回,二哥在宝鸡长寿中学毕业后被招了工,没有下农村,主要的劳动力先是三哥,四哥小学刚一毕业,已经领到初中报名并领到了课本,开学那天被村里的生产队长挡在了村口,质问“你们一家都当读书人,谁来养活你们一家人?”他无奈地退回村子,读书成为了梦想,十三岁就成为家中的劳力。我印象中,农活的种种套路他学得挺快,套牲口犁地、锄玉米、割麦子、碾场、扬场、扛“桩子(盛装四斗麦粒的细长口袋)”、进秦岭山中砍柴等等重活累活,他样样都不输他人。可他那时候才十五六岁。尤其是“扛桩子”时,扛者要屈身下蹲,另一头要有人帮助掫(zhou)抬一把,可有次四哥要扛时,我远远看见没人帮他掫抬,他也不示弱,自己硬是咬牙憋气,把一百二十斤“桩子”扛了起来。至此无人敢轻视他。后来家中盖房,也都是他主导操办,家中的生活重担主要担在他肩头。他的身高最终没有超过1.65米,如今想来,完全是生活的重担和长期的饥饿压制了他的身高。

村中家家户户的生活燃料千百年来主要靠进十多公里外的秦岭山中背柴。当时已经修通了宝鸡到太白的战备公路,村里人改为进山用架子车拉柴。进山拉柴、挖药、拾“五味子”“毛栗子”的经历,使四哥有过多次历险。有次他进山砍柴回来,脸上肿得像发面的大馒头,一问,原来是被漆树“咬”了——实际是人体对漆树汁的一种重度过敏。症状就是浑身肿胀,奇痒无比。大约十天时间方才消肿。有一次,他正在半山腰砍柴,山顶突然坠落一块巨石,抬头望见时已是泰山压顶式地盖头扑下来,他急中生智,往下一趴,巨石从他背上滚落而去。还有一次,他在山林中挖药时居然远远看见一只豹子,所幸没有伤到他......
一趟趟进山,他养成了抽烟的习惯。母亲原本是严禁我家弟兄抽烟的,可对他抽烟的默许,母亲是很无奈的。他对我说过,冬天在山里砍柴时,又渴又累,当时嘴里塞一把雪,再抽一口烟,那滋味太舒服了!
如今想来,这滋味太不是味了。
四哥的回城之路,走了比进秦岭砍柴艰辛万倍。当时已成为农村青年的我家弟兄,进城的路只有三条,一是招工,二是上大学,三是参军。然而,在我十一岁开始的“文歌”运动,对于我家来说几乎是路路不通。首先当时国家在农村不招工。参军政审时,由于老父亲当过东北军,莫名其妙地被定为“历史反革命”,我家弟兄参军无门。四哥在1965年倒是获得了一次参加“社教”运动的机会,脱产参加“社交工作组”到外县去搞“社教”,这有机会转为农村干部。然而这个机会由于后来“文歌”的爆发,“社教”运动停止了,他无奈返回村子,在生产大队当了会计。几年后他获得了一个当铁路工人的机会。由于村里人对曾经修宝成铁路的记忆是恐怖的,譬如抬石料大筐、抬铁轨累得人吐血、炸山洞会死人等等,无人愿意去送死。四哥得到这个机会后,立刻想到要让给辛苦劳动数年的三哥,因为这也是母亲的意愿。三哥最终当上了铁路工人,而四哥继续等待机会。“文歌”后期,他有幸作为“工农兵学员”被推荐到武功农林学校,学的是植保专业,不过当时的政策是“社来社去”,也就是从哪个公社大队来的,学成后要回乡服务。直到“文歌”结束,父亲所在工厂实行老工人子女可以“接班”的政策,四哥的返城之路露出一线希望。父亲原本是打算把这个机会留给我的。因为母亲去世后,四哥已经结婚成家,父亲认为我的回城问题是“老大难”。不过我当时已经参加过两次国家恢复的“高考”,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自己撞开回城的大门,把机会留给四哥,以保持住我们家把机会让给最需要者的传统。我高考背水一战终于成功,四哥在近三十岁方才圆了回城梦。后来,四嫂和侄儿侄女通过“买户口”的方式,也住进了宝鸡市区。
四哥的离世,并非积劳成疾,而是被女人所累。
四哥的婚姻一言难尽。我家弟兄五个,在关中风俗厚重的村子了,弟兄五个的婚事是被村人关注的重点。陕西的“女子不对外”,一是歧视外地人,认为外地人都是背井离乡的逃难者。二是怕女子远嫁。村里的女孩早早就“名花有主”。村子周围的外来户,大多娶河南女子。就是村里的一般家庭,找个甘肃、四川女人(甚至是重婚)也不少见。已经当了铁路工人的三哥,找的是一位江苏女人。
四哥有过一次与关中女子的相亲经历。那女子我放学回家时看见过两眼。此女始终背对我家人和村里来看热闹的人。她很迫切地要求四哥领着她逛宝鸡县城的商店。据说进了商店后,看见心仪的衣服抱起来就往商店外走,四哥则被售货员拦着付钱。后来传过口信来,说“不同意这门亲事”。当时父亲已经给付了几百元的彩礼钱。讨要彩礼钱的过程很艰辛,前去交涉的老父亲心焦如火,痔疮病都犯了。如今看来这就是一场骗婚。
与四哥真正踏进婚姻的四嫂来自安徽砀山。在我们家人看来,这是真正与他相濡以沫、真心过日子的伴侣。婚后育有一儿一女。只可惜四嫂命运不济,患胆管癌勉强撑到六十岁离他而去。
我觉得四哥有一种“母性依赖”的倾向。四嫂去世后,六十三四的他,一时不知所措,情无所依。我听到过他“我该咋办呀!”的长叹一声。
选择二婚对象,成了他除了挣钱以外的第一要务。他起初在村子周围打探一些丧夫的女性,但终没有理想人选。他逐渐把眼光投向城市。尤其是他到南宁落脚从事周易演算和风水勘测后,这种信念强烈起来。遗憾的是,他和城里女人的“二婚”交往经历,就是一段段水月镜花式的记忆。说白了,就是遭遇一场场骗婚掠财的过程。
有一个女人见面后答应一起共赴南宁。拿到他买给的长途卧铺火车票后,第二天打电话说“火车票丢失了,不去了!”后来得知此女人竟然把好不容易买到的卧铺票拿到车站窗口退票了。
另一位女人跟他到南宁生活了一周,就闹着回北方,说“不合适”。
还有一位南宁当地的一位退休女教师,和他同居了一两年,生活倒是看似和谐,他就是觉得这女教师花钱大手大脚,冰箱里塞得经常关不上箱门。后来觉得实在受不了了。恰好女教师说某某学院要聘她去任教,地方很远,问他“我该不该去?”四哥立刻说你去吧!对方略显遗憾地说“你就没有一点挽留之意?”四哥直言“我养活不起你。”分手是和平的,“温柔的一刀”则是割走了一套同居时购买的“小产权”房。
最后的这位女人我见过两次。看不出有何过人之处,却引得四哥与之领了结婚证,两人共同在南宁和宝鸡分别买了二手房。记得有一年打电话,他说他生肾病住院,儿子似乎不上心,倒是这个女人坚持天天送饭“送温暖”。前年有一次我给他打电话,问宝鸡老家的房子能否住人,我们想回家住一段时间。他慷慨地说,我们在宝鸡买的房子闲着呢,你们去住就行了!我和妻子正商量时,他电话又匆匆打来,说“你嫂子”说,她怕你们把被子盖脏了,房子有她一份,她不同意。我冷笑一声,说我们就根本没打算去住。心想,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我和妻子选择赴广州旅居。虽然期间从广州到广西阳朔旅游,也没有去南宁和四哥见面。毕竟有些疏远了。原本希望他回宝鸡养病,再找机会见面,可惜再没机会了!
当接到他离世的噩耗后,我询问侄儿,听说肾病并未到透析的程度,为何会突然离世?后来得知,四哥是由于家中生气,突发高烧,但没有及时去医院。病情耽误了。
因何生气?直接原因是这女人将远在新疆的儿子、两个上高中的孙女接到了南宁,与他们同住,所需花费全靠他一人支付,难免气从中来!最直接的原因是,两个孙女经他多方奔走在南宁择校后,需要交纳一笔费用,推来扯去,这女人不出钱,女人的儿子不出钱,原本想迫使侄子出钱,但最后还是四哥掏了腰包。他因此而郁闷而发烧住院二十多天,期间这个女人只看过一次,推说自己也有病,照顾四哥的责任主要是侄儿承担。这女人起初的“温暖”连影子都不见了。.
因为这个女人,四哥和处在身边的儿子、媳妇关系微妙,和兄弟关系疏远,最后遇到不顺心的麻烦事,也无处倾诉排遣。直至殒命异乡。唉!
中秋节迫在眼前,可至亲的四哥却再无缘相见。我不知此时该怎样表达我复杂而沉重的心境。我深感人的生命是何等的脆弱!我希望四哥能在泉下安息,但我对他的二婚选择一错再错感慨万千。在此,我也希望我的朋友在晚年玩“黄昏恋”时,要三思而行啊!与发妻的相濡以沫对比,我不敢妄言所有的半路夫妻都过不好,可我耳闻目染的二婚家庭,大多数都是相互算计的修罗场。
在中秋时节我写下这些文字,算是和四哥的一场梦境沟通吧,希望他能听到并理解。也但愿看到这篇文字的中老年朋友能解出其中的滋味。
董惠安2026.9.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