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万年
又是一年中秋节。每当人们喜迎中秋庆团圆的时候,我的心里总是泛起悲伤,总会想起2002年的那个令人心碎的中秋节。
母亲是那年八月十三去世的,很突然,脑干出血,医生说神仙也没办法。八月十五那天,兄弟四人围着躺在冰棺里的母亲,含泪陪母亲吃了团圆的月饼,二十多年过去,这个场景,每每想起,泪水依旧忍不住滑落。
母亲是渐行渐远,现在连梦也很少梦到。可总想着为母亲,为自己写点什么,每当拿起笔,又恨惶惑。司马迁说,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我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建立什么功勋业绩增添先人的荣光,也不曾做官发财,做不到让先人因我而名垂后世。所以痛苦,所以不安。如今拿起笔,写下一点文字,算是对母亲的怀念,很是惭愧。
母亲姓吴。我的外公叫吴道奎,排行老二。外婆姓刘,我还有两个舅爹爹,三个姑奶奶。
外公共有四个孩子,大姨二姨舅舅和我的母亲。舅舅和我的母亲谁大,我不清楚,估计舅舅大,因为我去舅舅家,总是叫大舅。
大姨命苦,早年离异,再嫁后生活清贫,离世较早。二姨嫁在梁圩一带。母亲生了大哥,二姨经常来帮忙,大哥出天花,二姨悉心照料,这个大哥早夭,二姨也感染病毒去世,没有留后。二姨夫再婚后,两家还时常走动。舅舅是个毛匠,他有根钢枪,很神气的样子。据说土匪来了,舅舅的钢枪一响,土匪就逃窜了。
我妈去世后,我爸说,她们家克九,我妈七十九,我舅六十九,姨妈表姐是五十九、四十九。想来也是一桩奇事。
母亲给予我们的爱,今天说来都让人潸然泪下。二哥常跟我说,他到现在,七十多了,从不忍心吃豌豆饭。那时候,生产队上晚工,队里偶尔会煮一大锅饭,烧点青菜豆腐汤之类给社员吃。那次煮的是豌豆饭,一人一大碗。其他人要么自己吃了,要么吃一半带一半回家。母亲一口都没吃,全部带回家分给几个孩子。二哥说,当时开心的不得了,后来大了,懂事了,心里就特别难过,母亲是人,她也饿,但她舍不得吃。二哥还说过,分家过日子,他跟二嫂在田里插秧,不时盯着南边公路上看,每次看到母亲的身影,他就知道,今天的中饭有妈妈煮了。其实,母亲真的忙不过来啊,自己家里要煮饭,大哥、三哥家要煮饭,还要跑二里地来他家。
旁人说我的母亲性格刚强,我二哥的理解是,当时我们兄弟姊妹多,父亲常在外,母亲不刚强,我们就会遭人欺负。
新四军北撤,我们家的粮食被中央军抢光,牛和驴被牵走,衣服农具等也都被拿走。父亲躲难去了,留下一堆孩子和母亲。母亲无奈,一路讨饭,一路打听,终于走到百里之外而不曾谋面的大姑奶奶家。姑奶奶很热心,跑东家走西家,说侄儿家遇到大难,侄媳妇过来讨生活,东家一篮西家一篮,得了几百斤的山芋。一家人就是靠这山芋熬过了一个严冬和青黄不接的春天。
母亲生我时已是41岁。她年轻时候的容颜我不知道,她所经历的苦难我也不知道。只有大姐,每每说起母亲遭的罪还止不住流泪。母亲到底为我付出了多少,我更是不知道。所以,哥哥们常常觉得我有点傻。
我只记得,昏暗的油灯下,母亲捻线的样子,一大团棉花,第二天早上就变成了一团线。只记得母亲糊鞋骨子,零碎的旧布,和好的面糊,在长桌子上一层一层的糊上,繦在那里慢慢晾干。只记得寒冷的冬天,母亲每天晚上坐在灯下纳鞋底。只记得过年时候,我们都有一件新衣服,一双新布鞋。只记得我吃的是用布口袋装的放在蒌蒿饭里的白米饭。只记得每年春节要杀一头猪,咸肉一直吃到端午节。只记得每天都有干净的衣服穿。
我不知道她每天晚上是什么时候休息的,不知道她每天早上什么时候下地劳作的,不知道她手上的伤口有多深,更不知道她是如何挣得男子汉一样的工分。
母亲对于我的学习一直是很随意的样子。高考落榜,我一心想读书,生产队则希望我回去多一个劳动力。母亲说,你想念书就念吧,没有其它什么安慰或者教训的话。第二年再次落榜,母亲还是这样一句话,你想念书就念吧。大学的第一个寒假,队里已经分田到户,我和母亲下地为麦子点化肥,干了一会儿,我鼻子流血。母亲笑了,天生就不是种田的命,家去吧。母亲的笑,是她的一种自豪与满足,她的幺儿终于成了公家人。
65岁的母亲迎来了她的小孙女。当她匆匆赶到医院,看到孩子外婆把孙女放在身边,母亲极为不满。那年,天气奇寒,那天,天寒地冻。母亲上了床,解开上衣,把孩子放在胸口焐着。后来,又亲自带孩子,直到一次来我家的路上遭遇车祸,才丢下带孩子的重任。
母亲一生长期遭受病痛的折磨。姐姐出生第二天,就下齐腰深的水里劳动,后来得病,那时候称之为黄老病,皮肤发黄,浑身没劲,贫血,非常折磨人。老了,则是皮肤病,膀子和腿上,因痒的钻心,时常抓的鲜血淋漓。是没有钱医治,还是对它无知,直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
岁数大了,母亲不再下大田,也会做点小生意。我的小学是在村小读的。每到桃子成熟的时候,我的舅爷爷就会拎着一只竹篮,里面是刚刚摘下的桃子,到学校门口换几个小钱。课间或是放学,我时常走到舅爷爷边上,叫他一声,然后眼睛盯着篮子里的桃子。如果那天桃子卖的快,他就会拿一个没有人要的有虫眼的桃子,用刀子削了给我。如果我的运气好,当然,就是他的运气不怎么好,桃子还剩很多,就会给我一只没有虫眼的桃子。
我时常这样想,母亲晚年到学校门口卖桃子卖葵花籽卖花生,是不是受了舅爷爷的影响。她卖桃子也是不用秤的,还是认个数。到了蔬菜吃不完的时候,母亲就会和邻居一起到街上卖菜。尽管这些菜在家都已经称好,并且用草捆好,但母亲还是会带着秤到街上去。
母亲的这杆小秤,一两之内的标识已经很模糊。秤砣也没有了,是一根细绳配着一把锁称重。母亲去世后,这杆小秤被我带回家中,放在书橱里,时常可以看见。
母亲走的很干脆,用她自己的话就是一生修个好死,从生病到去世前后仅两天。生病后的母亲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交代,把自己戴了一辈子的银手镯,给她的两个孙女,一人一只;第二句是叮嘱,要我们照顾好父亲。
母亲的离去,给了我们兄弟沉重的打击。近一年的时间,几乎每天晚上我都是在泪水中度过的。那年的年三十晚上,我再次失声痛哭。那些日子,只要在大街上看到那些和母亲年纪相仿的人,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总想到那些母亲健在的人是多么幸福啊。
母亲走了。
我时常想,我为母亲做过些什么。为她做过饭?为她夹过菜?为她洗过衣?为她刷过鞋?衣服好像是买过的,鞋呢,没有印象。
让母亲高兴,好像也有过。女儿10岁,在县城宾馆请客,她和孙女在一起拍过照片,母亲是很开心的。再一个就是首届荷花节,母亲在我家,我陪她上街看夜景。街上的灯饰都已完成,当时觉得非常华美,我雇了一辆三轮车,把整个县城主街道转了一圈,母亲也是很开心的。
母亲为我付出了多少,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而我,为母亲做的,好像就这么屈指可数。
马上就是中秋节了,愿天堂里的母亲节日快乐。愿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还做您的儿子,好好孝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