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四卷•最冷的冬天
第六章·陈翰章的1936
一九三六年九月,长白山的树叶开始变色了。柞树的叶子最先黄,黄透了之后被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厚厚一层。松树还是绿的,绿得发黑,在黄叶的衬托下像一把把插在山坡上的墨色刀子。陈翰章蹲在一棵柞树底下,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是铅笔画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标着山路、河流、村落和日军的据点。情报是昨天夜里送到的——日军松岛"讨伐队"三百余人,将经寒葱岭前往大蒲柴河。松岛是关东军的老牌讨伐队长,手上沾了无数抗联战士的血。他带着队伍在南满的山里转了大半年,烧密营、杀百姓、追抗联。陈翰章见过松岛追击之后留下的村庄——房子烧得只剩焦黑的墙架子,地上躺着老人和孩子的尸体,他们的眼睛睁着,看着灰扑扑的天空。
陈翰章把情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他坐在那棵柞树底下,把地图上寒葱岭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下,然后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可他嘴里在嚼着一根草茎,嚼得很快,牙齿磨着草茎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个战士走过来问他:"师长,怎么打?"陈翰章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了:"走,去看看再说。"
寒葱岭在敦化县城南边约二百里处,一条狭长的山道从岭中穿过。山道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柞树和灌木,九月末的灌木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红黄绿混杂在一起,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陈翰章带着两个连长沿着山道走了一趟,从入口走到出口,又从出口走回入口。他走得很慢,每走几十步就停下来看看两侧的坡势、看看坡上灌木的密度、看看坡顶到路面的垂直距离。"这里,"他停在山道最窄的一处,两侧的坡势最陡,路面最窄,两辆汽车并排都过不去,"这里打。把主力埋伏在两侧的坡上,一组堵住入口,一组堵住出口,敌人进了这个口袋就出不去了。"一个连长蹲下来看了看地形,抬头问他:"师长,鬼子三百多人,咱们多少人?"陈翰章沉默了一下:"不到二百。""那——""够用了。"陈翰章打断了他,"三百多人挤在这条沟里,跟三百多只羊关在栅栏里一样。咱们的人在高处,他们在低处。咱们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咱们。子弹够用就行。"
那天晚上,部队在寒葱岭附近的一片林子里宿营。陈翰章没有睡。他坐在一棵松树底下,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借着月光反复看。月亮不大,光很淡,他把地图凑到眼前,眯着眼看着那些铅笔画的线条和标记。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记什么。旁边的哨兵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师长,你睡一会儿吧。明天要打仗。"陈翰章把地图收起来了:"睡不着。"哨兵蹲在他旁边:"您在想啥?"陈翰章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松岛这个人。他烧了咱们多少密营,杀了咱们多少老百姓。明天这一仗,我要让他还回来。"哨兵没有再问。
九月二十四日凌晨。天还是黑的,可林子里的人已经在动了。陈翰章带着部队在夜色中摸到了寒葱岭,按照前一天勘察好的位置部署了兵力。主力分成两批,分别爬上了两侧的山坡,在灌木丛里趴下来。灌木的叶子还没有落完,人趴在里面从下面根本看不见。出口处埋伏了二十个人,封住退路。入口处埋伏了二十个人,挡住援军。陈翰章自己趴在山道中段最高处的一丛灌木后面,面前是一块可以架枪的大石头。他身后趴着两个传令兵,一个人守着一面红旗,一个人守着一面蓝旗——红旗是开打的信号,蓝旗是封住入口的信号。天慢慢亮了。山道里的雾气贴着地面走,把路面淹在半腰。陈翰章趴在石头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山道的入口方向。他的呼吸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可他的手指一直在枪托上轻轻敲着。
八点一刻,山道入口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头一辆卡车的车头从雾气里钻了出来。陈翰章数了数——一辆、两辆、三辆——一直数到第十二辆。最后一辆车开进山道之后,他把手举起来,朝后面的传令兵挥了一下。传令兵举起了蓝旗——入口堵住了。十二辆汽车沿着山道鱼贯而入,车头冒着青烟,轮胎碾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头一辆车开到了陈翰章正下方不到六十米的地方,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跟进来,把整条山道塞得满满的。陈翰章能从高处看见车顶上的篷布和车箱里坐着的日军的钢盔。钢盔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他把手再次举起来,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劈了下去。红旗举起来了。第一声枪响是从山坡左侧发出来的——一颗子弹打穿了头一辆车的轮胎。紧接着是右侧的机枪声——另一颗子弹打中了最后一辆车的油箱,车尾冒出了一团火。中间的十一辆车被堵在了山道上,进退不得。山坡上的火力从两侧倾泻而下,子弹从高往低打,打在车顶上、打在路面上、打在钢盔上。日军从车上跳下来,有人刚落地就被扫倒了,有人往山坡上爬,爬到半路被子弹打下来。车与车之间的空隙里挤满了人,可那些空隙太窄了,挤在一起的人互相挡住了对方的枪口。陈翰章趴在那块大石头后面,一枪一枪地打。他的枪法很稳,每一枪都打在一个目标上。他没有说话,没有喊叫,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瞄准、击发、拉栓、再瞄准。
松岛队长从第二辆车上跳了下来。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黄呢军大衣,手里握着一把南部手枪。他落地之后弯着腰往路边跑,跑到一个土坎后面蹲下来,朝山上射击。他的枪法也不错,第一枪就打中了一个抗联战士的肩膀。可他没有机会打出第三发。陈翰章看见了他的黄色军大衣。他把枪口移过去,屏住了呼吸,然后扣下了扳机。松岛的身体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他栽倒在那个土坎后面,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还在抽搐。"松岛死了!"陈翰章身边的一个战士喊了一声。"接着打!"陈翰章没有抬头。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山道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十二辆汽车烧毁了九辆,剩下的三辆也被打成了筛子。陈翰章带着人下山清点战场——日军除少数几个逃进树林之外,其余八十余人全部被击毙。缴获步枪一百多支、子弹六千多发、粮食和服装若干。一个战士跑过来报告:"师长,松岛死了。死得透透的。"陈翰章正在喝水。他把水壶放下,点了点头:"好。"他走到那个土坎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松岛。松岛的脸朝下趴着,黄呢军大衣上有一个窟窿——子弹从后背打进去,从胸口穿出来,血迹在黄呢布料上洇成了一团暗褐色。陈翰章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部队在寒葱岭附近的山沟里宿营。篝火烧得旺旺的,战士们围在火堆旁边,有人把缴获的罐头打开分着吃,有人擦枪,有人在说白天的仗。陈翰章一个人坐在远离火堆的一棵树下。他把那本日记本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把钢笔拧开,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油灯光很暗,他把本子凑到灯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工工整整的。他写了七条:
"一、抗日救国而坚持奋斗到底,绝不叛变。
二、前进则进,撤退则退。寸毫不应畏惧。
三、对于上级领导的革命指示,绝对服从并忠实实行。
四、遵守革命军队的纪律。
五、努力学习革命知识。
六、融合同志间的感情,共生死共患难。
七、对民众保持绅士的态度,并保持抗日军人尊严。"
他写完了,把钢笔拧好,把本子合上。他没有马上把本子放回去,而是拿在手里翻了两下——前面的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日记、有战报、有感言,每一页都工工整整的。他把本子举到灯前,又看了一遍那七条,然后合上,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坐下。一个战士把烤好的干粮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师长,"那个战士问他,"明天咱们去哪儿?"陈翰章把干粮咽下去了:"往南走。鬼子不会因为松岛死了就不来。咱们还得接着打。"他看了一眼火堆里的火。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可一直没有灭。
消息传到日军那边的时候,松岛的上司在报告里写了这么一句:"松岛少佐以下八十余人玉碎。陈翰章匪部火力凶猛,判断系其主力。"那个报告被抄送到了关东军司令部,摆在了地图桌的一角。值班参谋在陈翰章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从那以后,陈翰章的名字正式登上了日军重点清剿的名单。可陈翰章不知道那些。他正在火光里坐着,啃一块干粮,旁边的人对他说着明天的路。长白山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那些被烧毁的汽车残骸上。残骸的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一只只趴在地上喘息的铁兽。而陈翰章的日记本已经合上了。那七条誓言藏在里面,藏在贴着他胸口的位置。他以后会一遍一遍地翻开,一遍一遍地重读。那些字会在无数次被鲜血浸透、被泪水打湿之后,依然清晰地印在纸上。"共生死共患难。"他写的时候不知道,他后来真的做到了。他活着的最后一天,身边只剩下十五个人。他没有一个人走。那天晚上的篝火还在烧着,照亮着一张年轻的脸。他还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二十七岁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四年。可那四年里,他一直在走,一直在打,一直在践行那七条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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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