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亩地的热爱
侄女订婚,恰逢秋收大忙。弟弟和弟妹从地里拔出脚来,赶到济南。亲戚成了,两家人坐到一起,七大姑八大姨,热热闹闹地认亲。满席喜气里,我忽然想:趁这个机会,好好听听弟弟和弟妹的土地,听听他们这些年的日子。
“姐姐,俺和你弟弟没别的本事,就是愿意种地。看见挨着的地,人家不愿种,我还想接过来种。”弟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她说弟弟瘦,可有的是劲,干活不惜力气,肯吃苦。有人笑她地里的棒子不如别家的大,她嘴上认,心里不服:“俺地里一年收四季,你地里才收两季,有时候才一季,能一样吗?”
三十亩地,十亩是自己的,二十亩是流转别人家的。种人家的地,一年给六百块地价;种子、化肥、农药、浇地、耕地,一样样除开,剩下的才是自己的。她说得坦然,像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这个时候,俺正收二茬棒子呢。今早来济南前,我先到地里看了一圈,简直拔不动腿,想干一波活再来。你兄弟说俺神经病、里迷疯,孩子订婚这样的大事,还不如棒子要紧吗?姐,你知道啵?这么细的秸秆,这么大的棒子,多喜人!”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食指一竖,又把两手打开,比量出二十多厘米长的样子,笑着叹:“真怕被人家掰走了。”
收了棒子,白菜就长得快了。小雪前后收白菜。行情有好有坏,可庄稼人不慌,“庄稼不收年年种”,不可能年年不好,也不可能年年都好;年年都好,那不就发财了?过了年,初五六、初七八,别人还没过完年,他们就开始种小棚土豆。找人种,大家互相帮忙,种了这家种那家。人多好干活,一起说着笑着,不觉得累,地就种完了。收土豆用机器拱,拱得好,一个也伤不了。地里一溜一溜,满眼都是土豆。她的地多,心里那个高兴,藏不住。“一个一斤多,行情好时一斤一块多。”
说起地,弟妹旁若无人。脸晒得黢黑,她也不在乎:“俺庄稼人家,想白也白不上去,抹也抹不白,干脆就这样吧。丑就丑吧,反正你兄弟也不嫌弃我!”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里,是知足,是幸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底气。
喜事席间,欢声笑语。弟妹说:“咱亲戚成了,往后你们有菜吃了,咱不缺菜,不缺鲜粮食!到时候俺来给恁送,别嫌孬就行!”
有人问:手是摇钱树,地是聚宝盆,只要人不懒,种啥地里长啥。你们一年能落下多少钱?弟妹答得干脆:一年能净落两季的收成,挣个车钱,十来万吧。又有人问,种地不是还有补贴吗?她笑:“嗨,种地不好好种,人糊弄地,地就糊弄人,不肯下力,光指望那点补贴可完蛋了,那个稀松!”
种的、收的、耕的、耘的,家里各式农机摆了一院子。可三十亩地,还是忙活人。弟弟农闲少,闲下来也不去别处打工,就是收白菜、卖白菜,卖完自己的,再卖人家的。济南的七里堡、八里桥、老屯蔬菜市场,他都跑遍了。乡里乡亲,老少爷们,你来我往,关系融洽。用他的话说:俺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实实在在地下力挣钱,这普通人家的普通日子,就挺好。
忽然觉得,这三十亩地,不只是三十亩地。它是弟弟和弟妹的战场,是他们的事业,是他们的舞台;是汗水落下的地方,也是希望长出来的地方。春种秋收,白菜青了,土豆圆了,棒子黄了,日子也跟着一茬一茬地往前长。城里亲戚问的是挣多少钱,他们心里装的,却是地里的墒情、菜价的高低、下一茬种什么,是亲戚成了以后,能给城里送一车菜、一袋鲜粮的欢喜。
三十亩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它托住了一个普通农家的体面,也托住了现代乡村的精气神:肯下力,也懂市场;会种地,也懂机械;珍惜土地,也珍惜人情。脚上有泥,眼里有光,心里有底。
手是摇钱树,地是聚宝盆。可真正让土地生金的,是人,是热爱,是那股子不懒、不服输、踏踏实实往前奔的劲头。
这就是弟弟和弟妹的三十亩地,也是他们对生活最朴素、最深沉的热爱。

【作者简介】
邱燕(女),祖籍山东泰安肥城,早年从事教育,热爱文字,笔耕不辍,陆续在各大报刊、各大知名网络平台发表作品数百篇;2018年主编红色经典专著《沂蒙精神·中国梦》;2020年获“中国诗歌春晚十大新锐诗人”称号;2022、2023年入选“山东省文联文艺两新创作骨干”。现居济南,任山东省人文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兼秘书长、山东力明科技职业学院文博学院副院长、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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