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谒子思祠记:
述圣,儒家守正与阐发之象征
南 兵 军
作为孔孟之乡、运河之都的济宁人,对于儒家学说、运河文化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些年来,我去过孔、孟、颜、曾的庙,儒家“五圣”就差一个,总想去子思庙拜谒,从网上找过,在熟人那里也打听过,都没有得到“述圣庙”的确切位置和其它信息。2026年中秋节前,在去枣庄台儿庄运河的路上,询问山东运河经济文化研究中心理事长傅现强同志,作为邹城人的他,开始也不知道子思庙的情况,经过打探孟子文化研究专家,对方热情答应亲自陪同拜访。这样,我们便乘车在高速路拐弯,赴邹城子思祠谒见述圣。

一

答案似乎就藏在那个“述”字里。
“述”者,传也,阐也,循旧而开新之谓也。孔子自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那是圣人的谦辞,也是一种文化姿态——真正的创造者,往往以传承者的面目出现。子思之“述”,却又不同于孔子之“述”。孔子是"集大成",是从王官之学中提炼出仁的内核;子思则是在孔子身后,在那个“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的纷乱时代里,把祖父那些散落在对话中的微言大义,拣起来、串起来、系统化,使之成为一座可以传之后世的思想建筑。他没有另起炉灶,却让孔子的思想有了骨架。
所以我想,述圣,是儒家守正传承与系统阐发之象征。如果说至圣是源头,亚圣是洪流,复圣是深渊,宗圣是堤岸,那么述圣就是那条疏浚河道、引水入田的人——他不制造水,却让水流得更远、更稳、更可灌溉。
二
祠内的子思塑像,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不像孔子那样温润而威严,也不像孟子那样刚健而英气逼人。他更像一个沉思者,一个在书斋里把祖父的话反复咀嚼、反复推演的学者。这与史书上的记载是吻合的。
子思,名伋,孔子之子孔鲤的儿子。孔鲤早逝,子思幼年失怙,又在不到四岁时孔子去世,可谓“父亡母去”,由祖父的门人曾子抚育成人。他一生游历卫、宋诸国,晚年返鲁,做过鲁穆公的老师,享年八十余岁。历史上关于他的行迹记载不多,远不如孔、孟那样有《论语》《孟子》详记其言行。但正是这个看似“存在感不强”的人,在儒家道统中占据着一个无可替代的位置——上承曾子,下启孟子。
儒家的道统谱系,韩愈以后被概括为“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但在孔子与孟子之间,实际上还站着曾子和子思。孔子传曾子,曾子传子思,子思的门人再传孟子。这是一条清晰的学术血脉。曾子以“孝”与“修身”立身,作《大学》,提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八条目;子思承接曾子,把“修身”的根据从伦理实践推向了形上本体,作《中庸》;孟子又从子思的“性”与“诚”中开出“性善论”与“仁政说”,成为儒家思想的第二座高峰。没有子思这个环节,曾子的修身之学与孟子的心性之论之间就会出现断裂,孔孟之间的思想通道就难以贯通。

这正是“述”的力量。传承不是简单的搬运,而是在传递中赋予新的形式。子思把孔子“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的感叹,把曾子“诚其意”的修身要求,熔铸为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中庸》。这部书不过3500余字,却被宋儒从《礼记》中抽出,与《大学》《论语》《孟子》并列“四书”,成为此后七百年科举取士的基本经典。一个“述者”,其著作的地位最终与“作者”等量齐观,这本身就是对“述”的最高肯定。
三
站在子思书院的廊下,我反复想一个问题:子思的学问,核心究竟是什么?
答案是两个字:“诚”与“中”。
《中庸》开篇即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三句话,把天、性、道、教贯通为一,为儒家的道德实践找到了形而上的根据。天所赋予人的叫做“性”,顺着本性去做叫做“道”,修养这个道叫做“教”。这是一个从宇宙论到伦理学的完整推演。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对性的善恶存而不论;孟子道性善,却没有充分说明性善的终极来源。子思在二者之间架起了桥梁——性来自天命,所以人性本具善端;率性而行就是道,所以道德不是外在的强制,而是内在的自觉。这一思路,直接开启了孟子“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的心性论传统。

而“诚”,是子思思想的拱心石。他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是天道的本然状态,也是人应当追求的境界。又说:“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至诚之人,可以掌握天下的根本法则,确立天下的根本,参赞天地的化育。这是何等宏大的境界!在子思这里,“诚”不再只是一个诚实不欺的道德德目,而是宇宙的本体、万物的根据、天人合一的枢纽。一个人如果达到了至诚,就可以与天地相参——这就是“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至于“中庸”,子思把它从孔子那里的一种处世智慧,提升为一种世界观。“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的通行大道。中庸不是和稀泥,不是没有原则的折中,而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恰到好处,是在复杂的人事中把握那个最合宜的“度”。它要求人“择善而固执之”,要求“君子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甚至“国有道,不变塞焉;国无道,至死不变”。这是一种极其坚定的品格,绝非后世庸俗化了的“中庸之道”所能范围。
诚与中,一内一外,一体一用。诚是本体,中是方法;诚是根基,中是发用。子思用这两个字,为儒家建构了一个从形上本体到日用伦常的完整世界。

四
从子思祠中出来,日影已斜。子思祠中碑刻的字迹和“子思书院”四个大字,在秋风中微微泛光,我忽然觉得,子思的学问对今天我们学习、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实在有太多值得深思的启示。
其一,文化传承需要“述”的精神,需要在守正中阐发,在阐发中守正。今天谈传统文化,常常陷入两种极端:一种是“原教旨”式的复古,以为照搬古人就是尊重传统;一种是“六经注我”式的曲解,以为随意发挥就是创新。子思给我们的示范是:他既不背离孔子的根本精神,又不满足于简单复述,而是在新的问题意识下把孔子的思想系统化、体系化。他“述”孔子之“道”,却“作”了《中庸》之“文”。这种“以述为作”的方式,才是文化传承的正途。优秀传统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一条活的河流,每一代人既是承接者,也是疏浚者。我们今天讲“两创”(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其精神内核与子思的“述”一脉相承。
其二,“诚”是传统文化中最具现代价值的精神资源之一。在一个信息爆炸、真假难辨、功利盛行的时代,“诚”字显得尤为珍贵。子思讲的诚,首先是不自欺——“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这是修身的起点;其次是不欺人——言行一致,表里如一;最终是与天道合一的真实无妄。市场经济需要诚信,学术研究需要诚朴,人际交往需要诚恳,公共生活需要诚明。“诚”不是迂腐的道德说教,而是一个社会得以健康运转的底层代码。子思把“诚”提升到天道的高度,恰恰提醒我们:诚实不只是一种策略,而是一种本分;不只是对他人的义务,更是对自己天性的回归。
其三,“中庸”智慧是治疗当代极端化思维的良药。今天的公共话语中,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随处可见。网络上的讨论常常滑向极端,容不得中间地带,听不得不同意见。子思的中庸之道告诉我们:真正的智慧在于把握“度”,在于在两极之间找到那个最合宜的点。它不是没有立场,而是立场建立在对事物全面、深刻的理解之上;它不是妥协退让,而是“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的坚定。中庸要求我们“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这五步功夫,从广泛学习到坚定实践,中间贯穿着审慎的思考和明辨的判断。在一个情绪先行、标签先行的时代,这种"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为学之序,尤其值得我们重新拾起。
其四,子思让我们看到,文化传承往往是由那些“不那么耀眼”的人完成的。孔子是圣人,孟子是亚圣,他们的名字家喻户晓。但如果没有子思在孔孟之间的承转,没有他在书斋里的默默著述,儒家的道统可能就会中断,或者走向另一个方向。历史上,思想的高峰固然引人注目,但连接高峰的山脊同样重要。子思就是这样一道山脊:他不高耸,却绵延;他不险峻,却坚实。我们今天学习、弘扬传统文化,既要仰望孔子、孟子这样的高峰,也要理解和尊重子思这样的传承者。文化的生命,不只在创造的瞬间,更在传递的漫长过程中。每一个认真读书、认真思考、认真把好东西讲给下一代听的普通人,都是在做“述”的工作,都是在延续文化的血脉。

五
离开子思祠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祠门不大,匾额上的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我知道,这座简朴的祠宇里安放着一个重要的文化密码。
至圣立本,亚圣开流,复圣示境,宗圣立基,述圣承传。五圣各有象征,合起来才是儒家完整的精神图景——有源头,有传承,有境界,有修身,有批判,有弘道。而子思以一个“述”字,提醒我们:文化的伟大,不只在于它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更在于它被一代又一代人真诚地传承下去、创造性地阐发开来的漫长历程。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子思在《中庸》开篇写下的这句话,既是说给当时的人听的,也是说给千秋万代的人听的。道不可离,传承亦不可断。今天我们站在子思祠前,拜的不只是一位古人,更是一种精神——那种在纷乱中守正、在寂寞中阐发、在传承中开新的“述圣”精神。
秋风过处,祠旁的银杏叶和柳树叶沙沙作响,仿佛2400年前那个在书斋里奋笔著书的人,仍在低声讲述着“诚”与“中”的道理。
(作者:齐鲁文化、“两河”文化、兵学文化研究学者)
2026年9月23日于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