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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 /文
董仁威老师的《摄魂计划》是很震撼的一部惊险科幻小说。它里面写到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起义造反,让人想到一百零五年前公演的捷克作家恰佩克的《罗素姆万能机器人》,那是第一次出现“机器人”(ROBOT)这个新词,最后也是机器人起义造反并灭绝人类。《摄魂计划》的场景更加惊人,机器人在世界各地的城市上空建立宏大的莫比乌斯环力场,又让它们连缀成网,形成全新的硅基文明,要结束人类文明的“旧纪元”。人类一直梦想造出像自己一样的能思考和行动的生物形态。生命诞生四十亿年后,地球上终于出现了第二种高级智慧,即机器智慧。有人称如今是“碳铁文明”共存时代,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奇观,也是人类面临的崭新重大问题,超出以前战争、和平、地缘政治和经济发展的考量范围。如果机器智慧以指数级飞速进化,人类的智慧却发育缓慢乃至停滞不前,那就会是重大悖论。《摄魂计划》正是对这一悖论的最新回答,并提出解决方案。但不仅于此,小说绝非一部单纯的传统式的人机对抗作品,它描写世界上又出现了人类文明、机器文明之外的另一种文明,乃是诞生于上古的更高级的神秘文明,已密布在了星际空间,此刻扮演考官角色,对人类进行一场裁判,要求人类在短短数天之内,证明“瑕疵”是文明进化的动力,而这在根本上是为了解决宇宙存亡的难题。这让人想到董仁威老师十年前出版的科普著作《生命三部曲》,包括“自然进化”“合成进化”和“人工进化”,也是为了回答这样的问题。《摄魂计划》是对严肃学术命题的艺术化演绎。
《摄魂计划》非常具有“董氏科幻”的标识性。在其他的描写机器文明、外星文明与人类文明关系的小说中,常常体现为“动作感”,但这个小说除了强劲的动作之外,更重要的还是一个“意识小说”,所有的激烈的对抗和行为,都是为了衬托意识的运作。人类的抵抗组织利用超弦振动技术,将科学家古杰的意识进行分离为“自我”“本我”“超我”三个部分,分别寄寓于其本人的身体和两个克隆体的大脑中,由他们去回答那道由超级文明提出的绝难考题。全书三百多页,就是写这三个意识,在他们共同的妻子陈雅芝的帮助下,分工合作,将逻辑、理性和情感、潜意识、非理性、疯狂、意外等等结合在一起,既绽放最高尚的光彩,又利用人性中最丑陋卑鄙的即“瑕疵”部分,付出极大牺牲,骗过机器,并与考官的特使对话,又诱发机器中的非理性因素,为文明赢得喘息之机,最后不但展示“瑕疵”,还驾驭“瑕疵”,控制和操纵了人工智能,从而成功地向超级文明证明了非理性在进化中的意义,使其撤销了对地球生命的格式化的指令,避免了人类文明的灭亡,又以一场令人窒息的“文明阉割”为结尾,最终在星际间开启了人类的再进化之旅。其场景广阔复杂,立意宏大深邃,因此并不是一部简单的惊险科幻小说。
这部小说最激动人心的,是不惜笔墨,描述了一场场的人与机器、人与超级文明的意识的交融冲突,这一切在特殊的时空通道中发生,极为惊骇奇异,悬念丛生而扣人心弦,又发人深省,字里行间充斥着眼花缭乱的前沿技术描述。这让我想到,十年前有一次,在成都街头,董仁威老师对我说,宇宙中最神秘最难解的是意识问题,这是科幻的下一个重大主题。近年来随着人工智能的崛起,意识已成了广泛讨论的话题,包括机器能否拥有自主意识。但这个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摄魂计划》创造性地将弗洛伊德提出的三重人格,在二十一世纪的科技条件下进行了具象化,描述危机应对中,“自我”“本我”和“超我”会如何博弈,三者面对异质文明,其冲突和协作呈现出巨大的戏剧张力。董仁威是四川大学生命科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曾担任四川省科普作家协会主席、中国科普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兼科学文艺委员会副主任等职,也是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和世界华人科幻协会的创立者,长期以来,他对生命和宇宙有着独特深入的研究和感悟。我对董仁威老师的探索和创新深感敬佩。他也由此创造出充满陌生感的新异科幻场景,我作为读者,充分感受到了一场激情汹涌的思想实验,好像自己的心智也在不断分裂成三个矛盾的部分而又重新整合。
这部小说的思想性是很深刻的。它直面文明的不完善,而在这不完善中,可以通过努力争取尽可能好的结果,文明即便被“阉割”,也能再生。小说展呈了心智最黑暗的那一面,并提出它在任何方位和时候都不能被忽视。想到刘慈欣描述的人类的阴暗面对于生存的意义,以及王晋康认为恶是进化的动力。但《摄魂计划》有着更广阔的含义,它讨论了包容、原谅与和解,而它最让人感怀的,是呼吁保留“差异”。我们可以在短暂的人生中,创造无数不可测知的可能性。这便是宇宙出现并发展了一百三十八亿年的趣味所在。而这一百三十八亿年不过是一瞬,如小说中应考的几十个小时。
随着当代科学发展,人们越来越认识到,世界可能并不在于它是什么,而在于我们如何观察它。物质与意识的关系,或许有着更微妙的情况。意识对世界的塑造起着重要的作用。改变,比想象的更加强大。心智焕发出的能量是惊人的。“决定胜负的是人而不是武器”的这一表述,在《摄魂计划》中得到了更直观鲜活的呈示。而人工智能的意识,也并不仅仅是完美的逻辑,或仅仅是由数字规定的,而且具有丰富而庞杂的内容,这里面包含了作者的深刻洞察。即便是超级文明,那神一样的存在,依然是在试错和探寻中,它的意识具有朦胧感,是老年和少年的混杂,有七情六欲的残留。因此董仁威老师通过小说告诉我们,并没有什么终极的对错裁判,完美无缺才意味灭亡,人生中总有各种精彩的意外或出人意料。
十年前,董仁威老师完成了《70+开挂人生》一书,并寄来电子版让我先睹为快。董仁威老师多次因健康问题经历病危,并曾两次下岗又三次创业,从未放弃事业和理想追求,因而被业界称为“拼命三郎”。董仁威老师阐述了其“乐天人生”理念,认为心理健康是长寿的重要因素,主张“在创造中享受,在享受中创造”。他将支撑自己奋斗的精神力量比喻为“精神原子弹”。 他的人生信条是“活着干,死了算,完蛋就完蛋”。《摄魂计划》正是对这个哲学的又一次实践和证明。人在极端压力下,在危机和死亡的面前,能够做到多么坦然和英勇,并爆发出粉碎一切障碍的力量。如小说中写的,我们作为人的微薄存在以前就被规定好了,但仍然可以做出巨大的自由选择。我们能在困境中乐观,在窘境里微笑,在绝境中希望。这也是小说、诗歌、电影等“非理性”的艺术形态得以生发的意义。我也似乎理解了为什么一定要创造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可能当时也没有那么多的理性考虑,如果把这交给人工智能来决断,它大概是会一票否定的,因为通过计算发现太难了,根本不可能搞成,但是董仁威老师如他小说中的人物那样,因为感到“有劲”就去做了,并且极其成功漂亮地做成了。董仁威老师的人生就是一部令人叫绝的“摄魂计划”,回答的是“生命是什么”“生命为什么”的问题,也阐释了人的短暂生命与无限宇宙的关系。
在小说结尾,人类开启了第二次童年。我觉得这也是董仁威老师的新童年的开启,这是一部永葆青春的寓言。正是有了澎湃的意志和不竭的创造,人才能永远年轻,从而超越肉身的局限。这大概便是宇宙创造意识的目的吧。也许是疯子般的孤注一掷,看上去却也不像是随机的。即便我们从这个世界上以物质形态离去后,生命的辉光仍将照耀,这也是最近的科幻电影《群星闪耀时》所表达的。
对于我来说,读了这本书的一大领悟,就是要立即向董仁威老师学习,用强大的意志力去顽强抗争,决不要被既定的命运打垮,要冲破所谓规则的审判,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去争取最大的可能,让生命在任何时候都能有“意外”的精彩纷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