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首《请到天涯海角来》,从上世纪八十年代飘进我耳朵那天起,就把“此生必去三亚”的念头,种进了我心里。可这趟路,我走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出差,机会让给了别人;后来有了机会,又成全了别人的团圆;再后来机票宾馆都订好了,台风又来了。直到2025年12月10日,我和老伴不再犹豫,随滁州“舟子三亚定制团”一路南下。椰风、海浪、火焰木、第一市场的海鲜、天涯海角的合影,还有老伴笑掉假牙的趣事……四天旅程,像一场迟迟不肯醒来的梦。这篇小文,记下我迟到多年的三亚圆梦之旅。

“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海南岛上春风暖,好花叫你喜心怀……”这首歌,从上世纪八十年代飘进我耳朵那天起,我便立下宏愿——此生必去。去瞅一眼那蓝得不像话的海,去抱一抱那风情万种的椰子树,去尝一尝那独步天下的人间至味。可谁能想到,这心愿竟在我退休后的第十个年头,才总算落了地。

第三回,是2024年冬天。我决定自掏腰包,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自由行。机票订了,宾馆订了,12月16日,连日子都选得挺顺口。哪知临行前一天,我点开天气软件——屏幕上赫然跳出几个大字:台风逼近,橙色预警。飞机倒是照飞不误,可我们这把老骨头,总不能一下飞机就窝在宾馆里,隔着玻璃窗跟台风大眼瞪小眼吧?那不是旅行,那是流放。三亚再次泡汤,退票、退房,几千块钱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五十座的豪华大巴,载着三十二位银发老人,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鸟儿。一路上,《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唱完了,又吼起《红色娘子军军歌》,调子跑得五花八门,可谁在乎呢?开心就行。大巴一路穿过湖北、江西、广东,最后连人带车钻进了徐闻海安新港的轮渡。船一靠岸,海口到了。再往南,三亚终于摊开了它海纳百川的怀抱。

十二月,北纬十八度的冬天,把“季节”两个字揉得稀碎。摇下车窗,棕榈树列队迎客,宽大的叶片在风里哗哗作响,像在说一种我们听不懂却莫名亲切的方言。车窗外,行道树上开满了一嘟噜一嘟噜的红花,导游舟子说:“家人们,看呀,那是火焰木!”一树一树的花,烧得不管不顾,像从夏天偷来的火种,在这本该萧瑟的月份里,肆无忌惮地亮着。

住的地方离海不远。放下行李,我和老伴拔腿就往海边赶。穿过一条种满三角梅的小巷,那花攀在墙头,粉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吵吵闹闹,比我老家皖东赶大集还热闹。巷子走到头,眼前豁然一亮——海,就那样毫无预兆地铺了过来。

我的家乡没有海,可我曾见过的海多了去了。而三亚的海,是与众不同的另一种存在。那是一种让人语塞的蓝,不是画家调色盘上能兑出来的,倒像是天空把最干净的那一角剪了下来,随手铺在了地上。此时的阳光斜斜地洒着,海面上便浮了一层碎金,粼粼地直晃人眼。水边岸上全是人,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趴在沙滩上晒背,浑然忘我;年轻的情侣举着手机自拍,笑出一口白牙;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浪花间追逐,脚趾缝里溅起的水珠比钻石还亮。我和老伴也脱了鞋,踩上那细白如面粉的沙滩。脚底传来的触感软软的、酥酥的,还带着太阳白天留下的余温。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又一层层退回去,在沙面上留下些贝壳和珊瑚碎片,湿漉漉地闪着光。我挑了几枚品相不错的贝壳,揣进大裤衩的口袋里,带回去给孙子玩。

天一擦黑,舟子便领着我们一头扎进第一市场。这儿是吃货的江湖,人声鼎沸,鱼缸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叫不出名字的鱼虾蟹在玻璃后面优哉游哉地游着。舟子熟门熟路,指着一群张牙舞爪的龙虾:“就这几个,精神!”又挑了皮皮虾、扇贝,外加四条红斑鱼。店家捞鱼过秤,一条鱼在空中甩了两下尾巴,水珠溅到我脸上,凉丝丝的,反倒觉得快活。

不远处就是代加工的排档,灶火正旺,铁锅里的油噼啪作响。蒜蓉铺上扇贝,粉丝垫底,浇一勺豉油,搁在炭火上烤。不一会儿,蒜香裹着海味漫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白灼虾最先上桌,蘸着酱油和芥末,一口咬下去,虾肉紧实弹牙,鲜甜得不像话。皮皮虾外壳坚硬,舟子亲自示范:一掰,一扯,整条粉白粉白的肉便脱壳而出,蘸点姜醋,是另一番清甜。

吃海鲜哪能缺酒?我们要了几瓶椰子白酒,女士们也不甘示弱,冲老板喊:“来两箱‘力加’啤酒!”杯盏交错,海风早把连日奔波的疲惫吹去了九霄云外。远处海浪打着节拍,我们边吃边喝边侃大山,不知是酒劲儿上了头,还是这南国的夜太醉人,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两小时后,我们这群老顽童迈着螃蟹步,互相搀扶着,沿三亚湾的海边溜达消食。路灯把椰子树影拉得老长,一个年轻人抱着吉他坐在路边唱歌,声音沙哑温柔,混着海浪声,竟格外好听。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走过来,里头是鸡蛋花,白瓣黄心,香得清雅。老伴臭美,买了一串挂在手腕上,淡淡的香气一路跟随。她美滋滋地抬起手腕嗅了嗅,说:“我把整个春天戴在手上了。”

第二天,转战亚龙湾。这里的沙更白,水更清,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低头竟能看见自己的脚趾。浪一排排涌来,我试着往深处探了几步,一个浪头打过来,整个人被轻轻托起,又缓缓放下——那种被海水包裹的感觉,温暖、敦实,像回到了什么久远的地方。岸边的礁石缝里,寄居蟹背着各式各样的壳,忙忙碌碌地爬着。我和老伴蹲在那儿看了半晌,它们背着重重的“房子”,却走得从容不迫。潮水涨上来,淹没了它们刚爬过的路,它们便掉个头,继续往前。我忽然觉得,这不就跟我这辈子一样么?背着壳走了一路,只是寄居蟹选对了地方,身前身后,是整片海。

第三天,来到天涯海角。舟子说,这是三亚的招牌,不去等于白来。果然人山人海,两块刻着“天涯”“海角”的巨石,千年万载,任凭风浪捶打,始终昂首挺胸杵在那里。老伴硬拉着我要合影:“来都来了,必须照一张!”我撇嘴:“老掉牙了,还装什么嫩,照什么照?”她不由分说,拽着我排进长队里,最后请一个小伙子帮我们摁了快门。照片里,她满脸褶子笑开了花,可翻来覆去一看,忽然惊叫:“哎呀,我的门牙呢?”原来一激动,两颗假牙落在宾馆忘戴了!我幸灾乐祸,她却理直气壮:“这说明三亚美得让我笑掉大牙!”

接下来几天,文昌鸡自然不能错过——皮黄肉白,蘸着蒜蓉酱油和青桔汁,滑嫩得几乎不用嚼,抿一抿便化了。蜈支洲岛天水一色,从船上看下去,珊瑚礁像一丛丛盛开在水底的花。分界洲岛风大,吹得人摇摇晃晃,可站在高处往两边望,左手是南海的汹涌,右手是内海的温柔,一条山脊把它们轻轻隔开,那叫一个奇妙。南山文化旅游区里,一百零八米的海上观音远远立在浪花之间,慈眉低垂,看得人心头一静。

最后一站,海南自由贸易港。走进那偌大的免税商场,灯火通明,货架上琳琅满目,从最新款的手机、电器,到世界各地的名酒、化妆品、奢侈品,应有尽有,眼花缭乱。大伙儿推着购物车,像逛菜市场一样往里头扔东西;几个大姐围在口红柜台前,一支支地试色,试得手背上五彩斑斓。我买了两条当地出的香烟,算是给自己留个“买过”的念想。

四天时间,在亢奋中一晃而过。返程的大巴上,车厢里再次响起跑调的歌声:“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花果遍地栽。百种水果百样甜,随你甜到千里外……”我靠在座椅上,翻看手机里海量的照片——火焰木的红、三角梅的闹、大海的蓝、椰林的绿,还有老伴那张丢了门牙却笑得比花还灿烂的脸。

有些地方,去一次便够了。可这趟三亚之行,却像一场至今不肯醒来的梦。我悄悄打定主意——有生之年,还得他妈的再来一趟。
文图|赵国庆
编发|刘国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