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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染乡土
文 / 王家凤
说起泥土的芬芳,我心头硬是忘不掉。那时候村子头,大人们都喊我“凤娃子”“王家丫头”,比我小的叫我“凤姐”。我刚读完初中,十五到十八岁那几年,天天跟田埂打交道,春夏秋冬的农活,汗水流得多,可那股子泥土味儿,香得实在,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暮春初夏,正是插秧最忙的时候。那时候我身子骨还嫩,父亲又在外工作,母亲带着我们五姊妹,她很辛苦的,我又算是家里面排行老二。我必须跟着长辈们下田学插秧,算是正式接过了农家儿女的担子。清早的秧田水还凉飕飕的,泥巴漫过脚踝,软绵绵地裹住脚掌,踩上去温温的、踏踏实实的。我蹲在水田里,弯腰伸手抓起一把嫩绿的秧苗,学着大人的样子,分株、俯身、往泥里插、再扶正。
头回学插秧,手生得很,插下去的秧苗东倒西歪的,不如老把式那么笔直,有的还漂起来了,一棵棵斜歪着立在田里,青嫩的叶子被风一吹就晃来晃去。我瞅着那样子,心里头又急又好笑,暗暗骂自己:“啷个就插不好呢?真是笨手笨脚的!”
这时候,隔壁的二叔公扛着锄头走过来,站在田埂上,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笑着摇头:“凤娃子啊,你那个手势不对。插秧要三指捏秧,轻轻送进泥里,莫用死力气。来,二叔公教你。”他卷起裤脚下了田,粗糙的大手握住我的小手,一边比划一边念叨:“你看嘛,食指中指夹住秧苗根根,大拇指按着,往泥里一送,再顺势一抹,它就站稳了。腰杆要弯下去,但脊梁莫弓得太狠,不然半天下来腰就断了。”二叔公说着,自己插了一排,又快又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我红着脸,照着他说的做,果然稳当多了。心里头热乎乎的,偷偷看了一眼二叔公花白的头发,想着:“老人家吃了多少年的庄稼饭,随便一句话都比我自己瞎摸索强。”太阳晒得整片田都亮晃晃的,满眼绿油油。我低着脑壳,一遍一遍地弯腰、插秧,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巴在脸上。鼻尖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冒出来,脸上也沾了泥点子,手臂酸得不行,腰杆子也僵了,可我还是咬起牙巴骨硬撑,心想:“再多插几把,总能像样些。不能给二叔公丢脸,也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
正累得喘粗气,儿时的玩伴春妮子——如今大伙都叫她“春丫”——从隔壁田埂走过来,手里提着个瓦罐,笑嘻嘻地喊:“凤姐,歇口气,喝口水嘛!这是我娘泡的薄荷茶,凉丝丝的,安逸得很!”她给我倒了一碗,我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那股清凉从喉咙一直蹿到肚子里,浑身的燥热一下子散了大半。春丫又蹲下来,帮我扶正了几棵漂起来的秧苗,嘴里念叨:“你看你这几棵,根根没按实,水一冲就跑了。”我们两个肩并肩插了一排,有说有笑,干活也不觉得那么苦了。
我望着满田歪歪扭扭的秧苗,心里头又盼着:“老天爷保佑,秋天好生收谷子。”泥土混着秧苗的清香味,闻起来巴适得很,那是我青春时候最熟悉的味道。
暑去秋来,谷子黄了,乡里头就热闹起来——打谷子咯!那阵没得机器,全靠人力,木头的拌桶就是家家户户的主力农具。我年纪小,力气比不上大人,就主动帮忙捆谷草。金黄的稻田里,谷穗压得弯弯的,秋风吹过,翻起一层层金浪子,香得扑鼻。男人们挥舞着谷把子,在拌桶边“砰砰砰”地摔打,谷粒四溅。我就在后头弯腰麻利地捆谷草,一捆捆码在田埂边。
捆着捆着,邻居家的栓柱哥跑过来,他大我两岁,膀大腰圆,大伙都叫他“柱子哥”。他看我一个人搬草垛子搬得吃力,二话不说,一手拎起两捆,码得整整齐齐,回头冲我咧嘴一笑:“凤妹子,你去帮着扶拌桶嘛,草垛子我来码。你那小胳膊小腿的,莫把腰闪了!”我心里一热,嘴上却不服气:“哪个说我搬不动?我也长力气了嘛!”柱子哥哈哈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是是是,凤妹子最能干了。那咱们一起推拌桶,总行了吧?”

那木拌桶重得很,我两手抓紧桶沿,身子朝前倾,脚蹬着泥巴,一点一点地推。柱子哥在后面撑着,嘴里喊着号子:“一二——嗨唑!一二——嗨唑!”我们几个年轻人一起使劲,拌桶在泥田里缓缓移动,身后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泥槽。太阳晒得皮肤发烫,脸上沾满了细碎的稻屑和泥巴,鼻尖冒汗,可我一门心思只想把活路做好,抿起嘴巴使劲,脚趾头在泥巴里抠得紧紧的。
这时候,我爸爸——村里人或全公社都叫他“王神仙”——扛着一捆新谷草走过来,看了我们一眼,点点头:“凤娃子,柱子,你们推的时候要顺着田的走势,莫硬来。拌桶歪了,谷子要洒出来,糟蹋粮食。”说着,他弯腰帮我们把拌桶正了正方向,又顺手在桶沿绑了一根麻绳,让我拉着绳子借力。果然,轻省了不少。我偷偷看爸爸的背影,心里头酸酸的、暖暖的:“爸爸虽然是公社干部,但是一辈子也在跟泥巴打交道,啥子窍门都在他心里头装着哩。”
只听见“砰砰”的打谷声在田坝头响,金黄的谷粒簌簌地落进桶里,那股子泥土和稻秆的清香,闻起心头就暖洋洋的。
再说麦收,那更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麦子熟的时候,白天长夜里短。为了抢农时、把麦子一颗不剩地收回来,天刚麻麻亮,晨雾还罩着村子跟麦田,我就跟着家人出门割麦了。清早的空气凉丝丝、湿漉漉的,带着麦田那股清甜,露水把衣裳裤脚都打湿了,凉悠悠的。我握起镰刀,弓起腰杆,顺着麦垄一排一排地割。手腕一用力,镰刀划过麦秆,发出“沙沙”的脆响。
割了不到半垄,手上就磨了个血泡,疼得我龇牙咧嘴。我妈妈是村里人都喊她“王婶”——看见了,放下手里的镰刀走过来,拉过我的手,心疼地皱起眉头:“傻闺女,你使那么大劲做啥子?割麦要的是巧劲,镰刀放平,贴着地皮拉,不是叫你砍。”她掏出手帕,轻轻给我包上血泡,又把镰刀递回我手里,手把手教我使力。我照着妈妈的做,果然顺当多了,心里头暗暗感激:“妈妈虽然不识字不多,可她手上的活路比谁都精。”

同龄人的互帮也少不了。隔壁田的秋生——大伙叫他“秋娃儿”——看我割得慢,三下五除二割完自己的垄子,跑过来帮我割了一长截。他一边割一边回头冲我做鬼脸:“凤姐,你割麦子像绣花,慢吞吞的,等天黑了都割不完!”我气得抓起一把麦穗朝他扔过去:“你才绣花呢!你全家都绣花!”秋娃儿笑着跳开,又埋头帮我割。我心里头其实感激得很,嘴上却不肯服软。
年轻时候干劲足,心里头给自己打气:“多割一排是一排,多挣几个工分!”认认真真割每一排麦子。整整一个上午弯起腰杆干活,腰酸背痛,指拇儿都磨红了,可我从来没想过偷懒歇气。到了下午,日头正毒,割下的麦子全拉到晒坝。我搬来长条高板凳,站在坝子里,双手抓起沉甸甸的麦穗,一下接一下地在板凳上摔打。饱满金黄的麦粒哗哗地落下来,铺在干净的晒坝上,金灿灿的一片,好看得很。
望着满地麦子,我眉眼弯弯,嘴巴都合不拢,心头那个欢喜啊,啥子疲惫一下子都没得了。浓香的麦味混着泥土的醇厚,钻进鼻子里头,年年都忘不了。
农忙完了,农闲时候我们也不得歇,响应党的号召,搞农田改造。那阵村里头搞“高田改矮田”、平整良田,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全都上阵。我们拿起锄头,挑着粪筐,分工合作。先铲掉高处田地表层的熟土,挖开底下的硬泥巴,把高处挖下来的土一担一担挑到低洼地方,填平了再修沟渠。
那时候,队里的雷队长——大伙都喊他“孙大爹”,五十来岁了,腰板还硬朗得很。他站在田埂上,扯着嗓子指挥:“年轻人挑土,力气大的在前头,力气小的在后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凤丫头,你跟春丫一组,一人一头,换着挑,莫把肩膀压坏了。”我们听了都笑起来,心里头服服帖帖的。孙大爹又走下来,挨个检查我们挑土的担子,时不时伸手帮着扶一把,嘴里念叨:“步子要稳,腰要直,眼睛看前头,莫踩空了。”

有一次我脚底一滑,差点连人带筐滚进沟里,旁边的桂花嫂——我们都喊她“桂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稳住了我。她自己也被甩了一个筋斗,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噗嗤”一声响,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桂姐拍了我的后背一下,笑着说:“凤丫头,你吓死我了!走路看着脚下嘛!”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心里头暖乎乎的。
太阳底下、微风里头,我们流着汗挖土、挑土、平地。泥巴沾满手、浸透衣裳,脸上挂着汗珠子,可个个都笑呵呵的,干得起劲。日复一日地开荒改田、修沟铺路,原来高低不平、乱七八糟的田地,变得平平整整、沟渠通畅。当年我们一锄一担整出来的良田,大大改善了乡头的耕种条件,后来机械能开进去,庄稼越种越好,家乡的日子也越来越红火。
我老家那个地方,土肥得很,啥子都长得壮。一年四季,春天种花生、红苕、苞谷,冬天撒麦子,夏天栽谷子,秋天收稻谷——一茬接一茬,养活了咱一辈又一辈人。春天花生从土里拱出来,红苕抽嫩芽;夏天苞谷挂须、稻谷扬花;初夏麦浪金黄、果实累累。这片土从来不亏待哪个人,只要你舍得流汗,它就给你好收成。
日子过得快,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现在我早就不天天种田了,可青春时候在地头忙活的那些画面,还跟昨天一样清楚。那些弯腰插秧、挥镰割麦、捆谷打粮、平田改土的时光,那些汗水湿透、泥巴满身的日子——二叔公粗糙的大手、柱子哥憨厚的笑容、春丫递来的薄荷茶、妈妈手把手教我割麦、孙大爹的叮咛、桂姐那猛然一拽——桩桩件件,都是我这一辈子最宝贵的东西。
乡土不说话,可泥土真有香味。那一股子藏在年年农事里的泥土芬芳,有年少时的热情和韧性,有庄稼人的质朴和欢喜,更有老家最温暖的烟火气。这份只属于故乡的泥土香,暖着岁月,治好心里头的烦愁,永远香在我心头。
写于2026年6月9日石门洞山上

王家凤,女,汉族。从事教育工作,现已退休。
系四川省德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德阳市纪实文学协会会员;广汉市纪实文学协会会员兼副秘书长,广汉市作家协会会员,广汉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热爱生活,喜欢摄影,擅长用文字记录人文景观及身边平凡而感人的创业者和劳动者。创作的论文、散文、诗歌及纪实文学作品,发表于多家书刊、报纸及海外诗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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