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窑火
禾木
老祠堂改造的小学校其东南角有一户三口之家,分别是老周、大周和小周。
六十多岁的老周是爷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大周全名叫周自如,家里的顶梁柱,起早摸黑在生产队上工,回家只是吃饭和睡觉。小周叫周轻松,周家的第三代传人,比我低两个年级。印象中老周做家务、大周干农活、小周做作业。
老周双目失明 ,但会淘米、切菜,在饭煮好、菜炒好后就坐在门边等儿孙回来。有时他左手提着小木桶,右手用拐杖轻轻敲击地面,凭着感觉与记忆不差分毫地抵达百米远的塘边,用棒槌在石阶捶打衣服,再浸入水中漂洗,而后将衣服送到鼻尖下细细嗅闻,断定是否干净。学校的铃声响起,老周立马到学校转角处,大声喊周轻松的名字,直至孙子小手放到他的掌中才停止。孙子做作业时,老周侧耳倾听桌边“沙沙”写字声,声音微弱就判定孩子遇上难题,领着孙子去学校找老师。小周好玩,一不留神就溜出去,老周找孙子,呼喊近乎严厉,周边的人会主动寻找并拉来交给爷爷。
老周在眼睛尚看得见时,曾是多家窑厂的技术“总监”,怎么双目失明我无从知晓。六十年前,单位要开窑厂,必须找到老周并说服他,投资者悬着的心落地,方圆百里都知道他的“火功”好,后来儿子成为窑厂“总工”,许多事还得问他。
四十出头的大周并不高大,做农活有几分吃力,上有老下有小,一刻也不能歇着,下定决心,多挣工分,排除万难,保证吃饭。没有妻子的家总是残缺的,好在父亲操持家务并管教孩子,日子就凑合地过着。改革开放初,大队兴办砖瓦厂,周自如无可争议成为“总工程师”,厂里专门给他置一张办公桌,一周来两三次,凭着父亲传给他的经验,从观火孔中瞄一会窑中砖瓦的成色,发出加煤或撤火的指令,工作简单但无人可替代。
少年记忆并无刻意,有同学口渴难耐就找周轻松,他立马跑回家,用葫芦瓢自水缸里舀大半瓢水,然后急急端给同学。母亲早逝,父亲日日挣工分,爷爷天天管他作业,小周终是散漫,不肯用功,小学毕业后没能升入初中,只得回家搞生产。
市场经济大潮汹涌澎湃,周自如告别了大队的砖瓦厂,以技术入股方式去了一家新的砖瓦企业,全面负责砖瓦的质量,八十年代农村掀起建房热,脱贫后的农民首先将茅草土坯房换成砖瓦房,以此证明家庭的兴旺。一时砖瓦供不应求,周自如大显身手,小周也进厂帮衬,周家迎来最红火的时光。厂里给大周安排了办公室兼住宅,小周谈起了恋爱并成了家。
老周依旧住在老房子里 ,除了柴、米、油、盐等生活资料外,看不见烟火的晚年,添加了许多的无助与无言的孤寂。以前遇事借助于儿孙的眼睛还能处理,特别是小周放飞后,年岁已高的老周陷入深深的寂寞中,一年冬天降雪,禁不住寒冷的老周摸索着要生火驱寒,火桶里的火不知怎么蔓延到屋内其它地方,也以极快的速度冲上了房梁与屋顶,乡亲全力抢救,房子还是塌了,浑身冒烟的老周被扒出来时,有人往他头顶淋下冷水,火灭了,老人也离开了人间。有人叹息:一个最懂火候的人最终没有逃过火的劫难。
妻子早逝,父亲离世,周自如从此以厂为家,时光流逝,建房用的砖瓦渐渐被钢筋水泥替代,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大周变得沉默寡言,唯有他孙女偶尔来探望,才感觉有火苗在舔心,十分温暖。
城市化浪潮席卷而来,农村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或创业,农村建房的需求降到冰点,身为总工程师的周自如沦为破败厂区的看门人,一身技艺无法施展,他心生焦虑,生活又十分孤寂,不几年就走完了生命的历程。他如同沙坡上的一棵树,风调雨顺时枝繁叶茂,时过境迁又叶落枝枯。
情商不低的周轻松在砖瓦厂干了几年,重大收获是找到同厂工作的女友,情定终身后,以出厂价买了一车又一车的砖瓦,他没有回祖居地上建房造屋,而是在妻子所在的村庄上建楼围院,小楼落成三四年,周家第四代的女儿降生,“周四小姐“之后又添一妹妹,两个女儿很聪明,一家人欢心无比,升格为爷爷的周自有经常去探望,日益长大的孩子也抽空也去看爷爷。
砖瓦厂的衰落让周轻松感到沉重,当初建房背了一些债,眼下一家四口生活花销也不是小数,被生活所迫的小周只有去大城市寻找机会,仅有小学文化的他只能在工地上砌砖扎钢筋,女儿上学后,他更不轻松,直到女儿成家立业后才可以喘口气。n
昔日的小周如今也被旁人呼称老周了,一身病痛回到家中,曾经一段时间与妻子的生活磕碰不断,他赌气去了父亲居住过的砖瓦厂宿舍,砖瓦厂只有他一人,他早出晚归在附近打些零工,他时常叹息:砖墙瓦屋被时代抛弃,周家几代人烧砖烧瓦技术以后再无用处,社会变化真快,一步赶不上趟,步步都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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