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儿破，帽儿破，

一把扇子，

扇了四十年的风。

他不急。

别人走红的时候，

他在台下看戏；

别人被遗忘的时候，

他在心里排戏。

八十七岁那年，

他去试镜。

不报销差旅，他说没关系，

是我自己要去的。

两页台词，

他往里加了一个旧上海的黄昏，

加进去英国巡捕、法国巡捕、红头阿三。

导演满意他的上海话——

那是他父亲那一辈人说的上海。

单机位。

一场戏，走位不差分毫，

一遍一遍重演。

他记不住。

表演是此时此刻发生的，

每一次都不一样，

这怎么背？

夜里回到房间，

他把屋子布置成爷叔的办公室，

请两个学生举着手机，

一句台词，念上几百遍。

第二天，开机。

片场有房车，有沙发。

他搬来一只苹果箱，

坐在箱子上看别人演戏，

一坐一整天。

有人劝他歇着。

他说：

情绪不能断。

他两次卖掉房子。

一次给了《了凡》，

一集一元钱出售，

只有一个条件——

戏播到中间，不许插广告。

一次给了弘一法师。

七十六岁，

卖掉北京唯一的住房，

租房，北漂，

自己排戏，自负盈亏。

有人替他惋惜。

他笑：

这房子是济公送的。

来自济公，还于社会，

济世为公。

九十一岁，他入了党。

有人说，太迟了。

他摇头：

是我以前，还不够格。

九十二岁，他说——

济公是一个山头，

爷叔是一个山头。

人生如登山，

上一山，过一山，

山山相连。

今天清晨，

他睡着了，

没有病痛。

女儿说，前几天刚过完生日，

他没有愿望了。

他说，自己很幸福。

最后一句话是——

我很舒服。

他把扇子轻轻放下，

放在山上。

风还在吹，

扇子还在扇。

年轻人，不要怕晚。

你看那山——

只要你向前，

一定会被看到。

　　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80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系北京精短文学、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中国作家联盟会员，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段位技术资格》名誉高级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