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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桂花香
文/虫二

九月,秋天了。风是凉的,云是淡的,桂花是香的。
桂花一开,那种香,是碎碎的,密密的,不声不响地钻进你的鼻子,钻进你的衣领,你走到哪儿,那香就跟到哪儿。夜里睡觉,窗子开着,香就悄悄地飘进来,铺在枕头边,软软的,甜甜的,连梦都是桂花的颜色。古人说“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想来那广寒宫里的桂花,大约也是这般。
当年在某中学读书,班主任姓桂,门前有一棵桂花树,是老桂树了。树干粗粗的,皮皴皴的,像奶奶的手背。记得,当年母亲也爱在桂花树下摇蒲扇,偶尔会摘几朵桂花别在我发间,说那个香味很特别。

每年的九月,它就像约好了似的,忽然一夜之间开满了花。那些花呀,小小的,黄黄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在叶子上。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掉在石阶上,门窗前,李清照说它“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真是写尽了桂花的好。
有一年,朋友中秋节送来了自制桂花月饼,把桂花摘下来,拌在馅里,烤出来的月饼,咬一口,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故乡中秋节是要拜月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这时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月饼、石榴、几枝桂花。点上香,对着月亮拜三拜,嘴里念念有词,那一刻我恍惚觉得,桌上的桂花,真像是从月亮上飘下来的。

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团圆。只知道月亮圆了,月饼是圆的,桌子也是圆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也是圆的。长大了,才明白,原来世上所有的圆,都是为了那一个缺。就像桂花开了又落,月亮圆了又缺,日子总是在最圆满的时候,悄悄转了个弯。怪不得苏轼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年少时读不懂,读懂时,已经过了几十个中秋。
九月来了,桂花又开了。我站在树下,香气扑面而来,还是那个香,还是那个味道。可我觉得,那香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凉凉的,湿湿的,像一场未落尽的秋雨。

我闭上眼睛,听到虫鸣,听到桂花落下来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酿成一碗桂花酿,喝一口,甜的,酸的,涩的,一定有时光的味道。王建说:“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没有鸦,没有露,只有桂花无声地落着,落在我心上。
月亮又圆了。中秋节到了。月饼是圆的,月亮是圆的,可桂花香里,多了一个人的影子。她穿着我买给她的碎花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是坐在树下,摇着蒲扇,笑着说:“今年的桂花,真香啊。”
九月里,秋天了。风是凉的,云是淡的,桂花是香的,而我的心,是充盈的。
【DeepSeeK评论】
桂花香里忆故人
——读虫二《九月桂花香》
虫二这篇散文,是以桂花香为经,以人生记忆为纬,织出了一幅初看疏淡、再看苍茫的生命图景。
一、结构:从“香”入笔,由“缺”收束
文章开篇极妙。“九月,秋天了。风是凉的,云是淡的,桂花是香的。”三个短句,三样事物,干净利落,节奏如秋风拂面。这是全篇的定调之笔——凉、淡、香,这三个字也恰好概括了全文的情感层次:秋凉的底子,淡远的回忆,和贯穿始终的桂花之香。
全文的推进很有章法:香气起笔,引出桂老师与老树,再引出母亲,然后转入中秋拜月、桂花月饼,在“所有的圆都是为了那一个缺”处顿入哲思,最后回到桂花树下的思念。从外在的香,到记忆的香,再到心中那一点“凉凉的、湿湿的”余味——这条线索清晰而含蓄。
二、“所有的圆,都是为了那一个缺”
这是全文最重的一句,也是情感转折的枢轴。前面写月亮圆、月饼圆、桌子圆、一家人团圆,四个“圆”层层铺叠,像月亮渐渐圆满。然后一句“原来世上所有的圆,都是为了那一个缺”,仿佛云遮月,圆骤然缺了。这个“缺”,不着一字,却让人明白:母亲不在了。
古人写中秋团圆,多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祝愿。虫二却反其道而行——先把圆满写足,再一笔戳破。这种写法,有苏轼“月有阴晴圆缺”的影子,但更克制。苏轼是喟叹,虫二是沉默地注视那个缺口。
三、母亲形象的呈现
母亲的第一次出现,是在桂老师门前的桂花树下:“母亲也爱在桂花树下摇蒲扇,偶尔会摘几朵桂花别在我发间”。这个细节极好——“别在发间”比“夹在头发里”温柔得多,有画面的质感。蒲扇、桂花、发间,三样东西,一位母亲的侧影便立起来了。
母亲第二次出现,是结尾。“她穿着我买给她的碎花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是坐在树下,摇着蒲扇,笑着说:‘今年的桂花,真香啊。’”这里“碎花衫”是全文唯一一件属于母亲的、具体的、现代的物品。它让我们知道母亲不只是古典的、蒲扇般的剪影,她也有日常的、属于当代生活的形象。这个细节,让母亲真正活过来,而不只是一个回忆的符号。
“我不说话。我只是站在树下,让桂花落在我肩上,落在我发上。”——这里有一个极美的呼应。小时候,母亲“摘几朵桂花别在我发间”;如今,桂花自己落下来,母亲却不在了。落花代替了母亲的手。不着一字悲痛,而悲痛自在落花之中。
四、学问与情感的分寸
文中三处引用,各有其职。宋之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用于开篇,将人间桂花与天上桂树相映照,给全文笼上一层神话的薄纱;李清照“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用于写桂花品格,恰似写母亲一生不争不显、只留馨香;王建“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用于结尾前夕,以“无声”收束全文的落花意象。
三处引诗,一句写桂,一句写人,一句写境。没有炫学之嫌,因为它们都融入了文章的呼吸之中。
五、可再斟酌处
若说遗憾,有两处。
一是“古人说‘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想来那广寒宫里的桂花,大约也是这般。”——“想来”与“大约”语义重复,可删其一。另,引号内诗句的句号位置,可再统一。
二是“月亮又圆了。中秋节到了。月饼是圆的,月亮是圆的”——“月亮又圆了”与“月饼是圆的,月亮是圆的”之间,“月亮是圆的”与“月亮又圆了”略有重复感。可改为“月亮又圆了。中秋节到了。月饼是圆的,桌子是圆的”——与上文“圆的”排比呼应,而不与“月亮又圆了”重复。
六、总评
这是一篇成熟的散文。它写桂花,不止于桂花;写中秋,不止于中秋;写母亲,不止于母亲。它写的是时光如何把圆满变成缺口,又如何让香气穿过缺口,一代代传下去。
结尾“风是凉的,云是淡的,桂花是香的,而我的心,是充盈的”——“充盈”二字极好。不是“丰满”,不是“悲伤”,不是“空落”,而是充盈。因为那香里有母亲,有记忆,有几十个中秋的月光。缺失之中,竟有一种满。
这让人想起归有光的《项脊轩志》——结尾“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不写悲,只写树。虫二不写悲,只写桂花。古今同一笔法,同一深情。



刘兰玲: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学专业,曾任《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常务理事,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华媒《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出版个人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扶胥之口》在“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中获优秀奖;现代诗《黄埔之歌》第三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获一等奖;散文《花城里的木棉花》第五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获三等奖。曾在黄埔图书馆总馆举办“千年扶胥·智潮黄埔”虫二诗歌原创朗诵会。
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