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涢水归秋(小说节选2)
作者:田金轩(湖北)
第六章 村舍密议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八月下旬。
后半夜的露水重,浸透田埂上的野草。草叶垂着水珠,人一走过去,裤脚瞬间湿到小腿,凉意在皮肉上慢慢渗开。
李必烈带着两名侦查员,沿着稻禾间的小路往回走。脚下泥土松软,踩上去悄无声响,只有草叶被挤出水珠的细碎声响。三人都弯着腰,身子埋在半熟的稻穗阴影里,不抬头,不疾奔,一段一段交替观察前路动静。
走在最前面的侦查员姓周,年轻,眼尖,时不时抬手示意停下,侧耳静听远处。
“前面塘堰边,有个夜哨。”小周压低声音,停住脚步。
众人定住,静静望过去。塘埂上立着一个伪军哨兵,枪斜挎肩头,来回踱着步子,脚步拖沓,时不时抬手揉眼睛。他没有朝稻田这边张望,目光只盯着通往集镇的那条大路。
李必烈抬手,示意原地等候。
哨兵来回走了两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靠在一棵老柳树干上歇脚,掏出烟卷,擦着火柴。火光一闪,转瞬又灭在夜色里。
“是伪军,不是日军。”小周低声判断,“看他站姿,已经熬得困了。”
“不招惹。”李必烈轻声吩咐,“绕塘西岸走,从芦苇丛穿过去。”
三人缓缓横向挪动身子,踩进塘边茂密的芦苇丛。苇秆粗壮,叶片边缘锋利,擦过手臂,划出道道细痕。塘水泛着淡淡的腥气,水面静悄悄的,只有偶尔鱼跃,咚的一声轻响。
穿过芦苇塘,再走二里,便是王家村。村子不大,几十户土屋,院墙多用黄土夯筑,屋顶铺着干稻草。此刻全村一片漆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只在远远深处,隐约一声低吠,随即沉寂。
联络点在村子最末尾一户,院墙低矮,门外栽着两棵老桑树。院门虚掩,留着一指宽缝隙。守在门后的是交通员老陈,听见草间脚步声,轻轻拉开木门。
“回来了?”老陈身子半隐在门后,目光扫过三人身后旷野,“据点那边,探得如何?”
“进屋再说。”李必烈侧身跨进院子,两名侦查员紧随而入。老陈迅速把门合上,插上木闩。
院内墙角堆着干柴,柴堆旁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面盖着木板。堂屋只点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芯调得很弱,昏黄一小团光,刚好照亮桌面,其余角落全沉在阴影。
屋主王大伯是本地庄稼汉,五十多岁,早已等候在屋内。他端来三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凉茶水,轻轻放在木桌上,不说话,退到门口靠墙站着,负责望风。
小周从怀中取出折叠的草纸草图,小心摊开在桌面上。纸面粗糙,炭笔勾勒出巡检据点全貌,壕沟、铁丝网、四座暗堡、碉楼、弹药库房、炸药独立矮屋,一一标记,旁边小字写着岗哨轮换的时辰。
老陈俯身,凑近油灯细看。指尖轻点炸药库位置。
“果然单独设屋,日军双岗死看死守。”
“鬼子已经做好最坏打算。”李必烈指尖落在草图上,“少尉亲口放话,守不住据点,便引爆炸药,封死全部主矿巷。”
屋内安静片刻,只有煤油灯芯轻微噼啪一声。
王大伯站在门边,听见这话,喉间轻轻哼了一声,开口,嗓音低沉。
“这矿是我们应城几代人的饭碗。鬼子说炸就炸,这是断根。洞里几千矿工,还有靠挑膏、熬盐谋生的乡亲,往后靠什么过日子。”
老陈抬头:“矿工那边,陈老三传回来消息。洞内人心躁动,不少年轻矿工偷偷磨铁棍,想着一旦听见炸药引线响动,直接冲出去,和看守拼命。”
李必烈眉头一收。
“万万不可。”
“我也是这么劝陈老三。”老陈说道,“但是矿洞里憋了七年苦,挨打、挨饿、累死同伴,怨气堆得太深,压不住。”
“你再捎话进矿。”李必烈的声音平稳,“告诉矿工弟兄,隐忍再等几日。一旦贸然动手,据点机枪扫下来,洞子里空间狭小,避无可避,白白送命。我们谈判,首要一条,就是保全矿道。只要矿保住,大家的苦,才有地方清算。”
“好,天亮前,我安排人进矿。”老陈点头。
小周指着草图上伪军巡逻路线:“外围巡逻全是伪军。他们换岗的时候,队伍松散,相互之间距离拉得远,注意力差。我们侦查时,他们好几次只顾闲聊,没有仔细搜查田埂。”
老陈接话:“伪军中队长,暗中托人递过口信。他不想跟着鬼子陪葬,手下大半士兵,都是本地抓来的壮丁,家里妻儿都在周边村落,不愿意死战。”
李必烈问:“有什么条件?”
“只求保性命。”老陈说,“只要不追究他们没有血债的人,愿意保持中立,不给鬼子通风报信,不阻拦我们行动。但是他们不敢明着倒戈,怕日军当场清算。”
“可以。”李必烈缓缓开口,“提前说好底线。第一,不许帮鬼子看管炸药库房;第二,一旦冲突爆发,不许朝乡民、矿工、我方人员开枪;第三,约束手下,不得趁乱劫掠村庄。这三条做到,无血债者,既往不咎。手上沾过百姓鲜血的,不在此列。”
“我会把这三条原话捎给伪军中队长。”老陈应下。
李必烈目光转向草图上的电讯室。
“电讯室在碉楼顶层,是鬼子接收上级命令的耳目。一旦他们接到撤退指令,第一时间便会考虑引爆炸药。谈判之前,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两手怎么安排?”老陈问。
“第一,谈判组,由我带队,进入据点和日军少尉交涉,核心诉求就是保全矿区,和平缴械。第二,外围队伍,埋伏在据点外壕四周的稻田与树林,分三支小队。一支盯住炸药矮屋,一支卡住碉楼大门,一支切断据点通往集镇的道路。”
小周补充:“但是外围埋伏,不能太靠近。一旦暴露,鬼子会立刻警觉,提前布设引线。”
“是。”李必烈说,“埋伏队伍隐蔽待命,没有我的信号,绝不露头,不许开枪。谈判,优先谈。谈判破裂,再动手。”
王大伯在门边插话:“村子里的乡亲,要不要提前转移?离据点太近,一旦打起来,流弹容易落进村里。”
“通知全村,近两日尽量不要外出。”李必烈看向王大伯,“青壮年可以暂时去亲戚家躲避,老人妇孺行动不便的,留在家中,关好门窗,躲在土屋内墙根,不要到村口、塘埂逗留。”
“我连夜挨户悄悄传话。”王大伯应下,“不敲大门,趴在窗沿小声说,不惊动外人。”
老陈抬手揉了揉眉心。
“还有一桩难处。粮食。据点里面日军、伪军,还有矿场看守,几百号人。存粮还能支撑一阵子。若是谈判僵持,长期围困,他们会不会下乡抢粮?”
“这点必须提前防备。”李必烈思索片刻,“通知各村,把存粮尽量藏进地窖,用木板、泥土封好,不要堆在屋内显眼处。各村青壮年组成自卫小队,夜间轮流守村,发现小股敌兵下乡,立刻传信。不硬拼,只示警。”
“我安排各个联络点同步传递。”老陈记在心里。
油灯火苗轻轻晃动,几个人影子在土墙上跟着摇晃。
小周忽然想起一事,开口说道:“侦查的时候看见,矿场堆着新开采的石膏,码得像小山,等着装车外运。如果战火起来,露天的膏料倒无所谓,矿洞里面的支撑木架,一旦被炸,整个巷道会塌方,埋住所有矿脉。”
“正是最让人揪心之处。”李必烈缓缓说道,“膏盐矿是应城根基,不是一时一战的胜负。仗打完了,这片土地还要世代过日子。毁掉矿洞,损失几十年都弥补不上。所以能不打,尽量不打。”
老陈沉默片刻:“就怕鬼子根本不听谈判,一心要毁矿。”
“所以盯炸药库是重中之重。”李必烈抬眼,“谈判的时候,我们会当面提出,要求日军把炸药全部移出矿洞,单独封存。若是对方推诿、拖延,埋伏小队随时准备突击控制炸药库房。”
屋外远处,传来几声夜鸟扑棱翅膀的声响,随后又是一片寂静。
王大伯侧耳听了片刻,回头低声:“外面没有动静,安静得很。”
李必烈抬手,轻轻按住草图边缘。
“侦查任务完成,小周你带着另一名侦查员,连夜赶回驻地,向队伍传达部署,天亮前完成隐蔽集结。”
“是。”小周小心卷起炭笔草图,贴身收好。
“路上分开走,不要结伴同行,避开哨卡。遇到盘查,就说是赶路走亲戚的乡民。”李必烈叮嘱。
“记住了。”
两人轻轻起身,走到院门口。老陈拉开一条门缝,确认旷野无异常,目送两人悄悄融入夜色。门再次关上。
屋内剩下李必烈、老陈和王大伯。
老陈给油灯添了一点灯油。
“谈判什么时候进据点?”
“明日午后。”李必烈答道,“先派人送去书信,告知日军,我们前来谈判,只谈保全矿区与和平移交,不带武装人员入碉楼。”
“鬼子会不会设下埋伏?”
“有这个风险。”李必烈平静回应,“所以外围队伍,必须提前就位。我进据点,若是半个时辰没有传出约定信号,就视作谈判出事,外围立刻行动。”
王大伯眉头紧锁:“太险了。据点里面,全是荷枪的鬼子。”
“险,也要去。”李必烈轻轻说道,“这是最有可能保住矿洞的法子。若是强攻,战火一起,矿道难保,还要添许多无辜死伤。”
老陈点了点头。
“我明日一早,先托人把书信送进巡检据点。顺带捎话给伪军中队长,让他稳住手下,留心炸药库那边的动向,有变故,设法悄悄传信出来。”
“好。”李必烈应声,“送信人选,要挑面生、胆子稳的乡民,伪装成送菜的农户,不容易被怀疑。”
“我想好人选了,是陈老三的侄子,常在矿场卖菜,据点岗哨认得他,不容易起疑心。”
夜色一点点向后推移。窗外天际,东方微微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天快要破晓。
塘里的蛙鸣慢慢响起,一声接一声,漫过整片平原。
王家村静卧在晨雾前夜,土屋、桑木、柴垛,都浸在沉沉的静谧之下。
一场决定巡检矿区命运的谈判,已经摆在眼前。所有人都在权衡、布局,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之上。
老陈起身:“我现在动身,去找送信的后生,再给矿洞里的陈老三带口信。”
李必烈站起身。
“路上谨慎。天亮雾大,反而方便行走。”
老陈拉开木门,跨进带着露水的清晨暗影,脚步放轻,消失在桑树林外。
屋内只剩李必烈与王大伯。油灯的微光映在桌面空碗上,屋外旷野,慢慢迎来黎明前的薄雾。
第七章 秋途民心(单章2810字 纯细节对话叙事)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八月末。
拂晓。
东方天际浮出一片淡白,灰白天光铺满整片江汉平原。夜雾未散,贴着稻田地表平铺流动,白雾薄软,漫过田埂、草垛、塘堰,笼住远近村落。
露水厚重,所有稻禾茎叶挂满水珠。人踏田埂走过,水珠成片坠落,簌簌轻响,裤脚瞬间浸透,紧贴小腿皮肉,透着凉气。
边区警卫连驻地,李家塆后侧隐蔽大院。
两百余名战士全员列队,肃立院坝。
灰布军装整洁统一,绑腿扎至膝盖,紧实规整。步枪斜挎肩头,枪身贴背,枪口朝下。全队站姿笔直,肩线平齐,无人晃动、无人扭头、无人出声。
院坝寂静,只有晨间微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李必烈立在队前,一身干净灰布军装,领口扣严,皮带勒正,驳壳枪贴身垂立。他目光平视全队,视线缓慢扫过每一列战士,扫过排头、排尾、侧翼、后备队。
目光落尽,他开口,语速平直、短促、无起伏。
“今夜待命。”
“明日拂晓,全员开拔,挺进巡检外围防区。”
他抬手,竖起三根手指,指尖稳定。
“任务三项。”
“一封锁外围所有通路,断据点出入。”
“二全覆盖矿场、盐场、库房、码头,死守工矿设施。”
“三隐蔽伏岗,待命谈判结果。”
全队纹丝不动,目光统一朝前。
李必烈继续开口,字句清晰,落地有声。
“纪律三条。”
“第一,无命令,不许私自开火。”
“第二,无允许,不许私取物资。”
“第三,无指令,不许个人寻仇滋事。”
“所有行动,统一口令、统一调度、统一进退。违者,军法处置。”
话音落,全队齐声应答。
“明白!”
声线整齐短促,震过院坝,冲出院墙,落进晨间薄雾里,转瞬消散。
李必烈目光再度扫过队伍,一圈扫尽。
“休整待命,随时听令。”
“解散。”
队伍有序解散,动作规整,无嘈杂、无松懈。战士们分头去往两侧厢房,整理枪械、绑扎物资、检查鞋带绑腿,全程低声交流,动作迅捷。
四名连队干部,同步聚拢至东侧指挥部小屋。
小屋木门敞开,屋内一张方桌,桌上平铺巡检据点高清手绘布防图。图上线条细密,暗堡、机枪位、外壕、铁丝网、炸药库、弹药库、电讯室,全部标注精准。
指导员俯身看图,指尖点在晒谷场空地。
“鬼子选定的谈判地点,就是这里。开阔无遮挡,四周无掩体,正对碉楼正面射击孔。地利完全握在对方手里。”
作战参谋侧身站立,指尖顺着外围地形勾画。
“我们三面伏兵。一连东侧树林,压制碉楼正面火力。二连西北土坡,封死据点后撤通路。三班机动潜伏南侧田埂,防突围、防偷袭、防炸矿外逃人员。”
李必烈垂目看图,指尖停在炸药库独立矮屋位置。
“全局重点,不在谈判,在炸药。”
屋内四人视线同时落于一点。
后勤干部开口:“鬼子底牌就是炸矿。谈判可谈可拖可缓,炸药一动,全盘皆毁。”
李必烈点头。
“预判三种局势。”
“一,真心受降,和平移交,全员缴械,物资封存,矿场保全。最优。”
“二,假意拖延,口头应承,暗中布设炸药、加固工事、等待上级指令。僵持局。”
“三,谈判破裂,拒不缴械,即刻引爆炸药,毁矿死守。最坏局。”
指导员抬眼:“三种局势,对应三套打法?”
“对应三套预案。”李必烈语速平稳。
“真心受降,按规接收,平稳接管,全员登记遣散。”
“假意拖延,不撕破脸,持续施压,外围步步收缩,盯死炸药库房,不许布设引线。”
“谈判破裂,即刻突击。优先夺炸药库,其次控弹药库,最后围堵碉楼。”
作战参谋问:“伪军如何处置?”
李必烈答:“喊话分化。”
“谈判同时,单独递讯伪军中队。无恶迹、不助战、不毁矿者,放下武器就地登记,一律既往不咎。”
“手上有血债、死守助战、参与看管炸药者,战后追责。”
指导员颔首:“伪军军心早已涣散,大概率中立。”
“不指望助我。”李必烈道,“只求不助敌。”
屋内短暂静默。
屋外晨间雾色渐淡,天光越来越亮。远处田野里,有早起农人悄悄下地,弯腰收割杂草,动作轻缓,不敢出声。
后勤干部开口:“还有一重危局。南线国军部队向北推进,意图抢占工矿接收权。我们晚一步,局势即刻被动。”
李必烈抬眼望向窗外田野。
“所以,不等、不拖、不观望。”
“先控地,再谈判。”
“先保矿,再论输赢。”
四人点头,无异议。
李必烈抬手压住图纸边缘。
“今夜子时,全员隐蔽进驻外围伏位。不露灯、不冒烟、不出声。”
“明日辰时,我带两名随员,徒手入空地谈判。”
“外围伏兵,无我的三声稳哨信号,绝不露头、绝不开火。”
“收到突发危险信号,即刻强攻控炸药库。”
“明白。”三人同声应答。
部署落定,四名干部依次退出小屋,分头落实岗哨、潜伏、物资、通讯。
屋内只剩李必烈一人。
他立在桌前,目光静静落在整张据点图纸上。
七年寇占,一地隐忍。
成败只在这一次谈判。
午时。
日头升高,雾气散尽。天地通透,田野黄绿分明。
乡间土路行人稀少,偶有挑柴、挑菜、走小路的乡民,全部低头疾走,遇哨卡提前避让。
据点外围乡道哨卡,伪军持枪立岗。
四名伪军分立铁丝网道口,站姿松散,眼神倦怠。日头晒在头顶,有人抬手搭凉棚,望向远处田野。
一名年轻伪军开口,声音慵懒。
“这几日太太平平,连个查的人都没有。”
身旁老兵斜靠岗亭木柱:“太平才不正常。越是静,越要出事。”
“鬼子天天加固碉堡,夜夜打包物资,到底想干什么。”年轻伪军问。
老兵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嗓音:“守不住,就毁。”
“毁什么?”
“毁矿。”老兵吐字极轻,“七年挖空应城膏盐,临到头守不住,绝不留便宜。”
年轻伪军脸色一沉:“矿炸了,我们这些本地人,往后怎么活。”
“所以少惹事、少作恶、少站队。”老兵道,“留条后路,比什么都强。”
话音未落,远处田埂小路,走来一名穿粗布短衫的年轻后生。
后生手提竹菜筐,筐里装满新鲜青菜、青椒、丝瓜,步履从容,径直朝哨卡走来。
是陈老三的侄子,专门给据点送菜,岗哨认得熟脸。
伪军抬手拦停。
“今日送菜?往日都是三日一趟。”
后生笑着回话,声音自然:“今早摘的新菜,新鲜,想着太君守军日日守岗辛苦,多送一趟。”
他把菜筐递上前,任由伪军翻看。
伪军随手拨弄青菜,无异常。
“进吧。”
后生提筐迈步,穿过铁丝网道口,沿路走向碉楼炊事房。
一路经过外壕、暗堡、机枪位、炸药库矮屋。
他目光平视,脚步不变,眼角余光快速扫过各处岗哨、兵力、值守状态。
直达炊事房门口,放下菜筐。
值守伪军炊事员开口:“今日多送,有说法?”
后生低头摆菜:“无说法,地里菜多。”
趁炊事员低头挑拣青椒,后生语速极轻:“给中队长捎句话。”
炊事员动作一顿,眼皮微抬。
后生嘴唇不动,气音传出:
“明日辰时,边区来人谈判。
只求保矿、不屠俘、不追责良善伪军。
约束手下,不开第一枪,不帮守炸药库。
留命、留家、留后路。”
炊事员指尖微僵,随即恢复如常,低头挑菜,低声回一字:“晓。”
后生摆完菜,提起空筐,转身原路退出据点。
全程神色如常、步态如常、无停顿、无张望。
走出铁丝网哨卡,踏上田埂小路,他脚步才微微加快,顺着树荫,绕远路折返矿洞。
据点伪军中队临时歇脚屋。
伪军中队长听完炊事员转述,背靠土墙,闭眼静立数息。
身旁心腹小队长低声问:“当真要来谈判?”
“当真。”中队长睁眼,眼神沉定。
“鬼子若是不降,要强守、要炸矿?”
中队长看向窗外矿区方向。
“鬼子有炸药,无民心。
我们有家人,无退路。”
他转头看向小队长。
“传我口令。”
“今夜起,所有巡逻伪军,枪不上膛、弹不入槽。”
“遇边区队伍,不拦、不堵、不射。”
“不许靠近炸药库半步。”
“不许帮鬼子搬运任何爆破器材。”
小队长应声:“全部听清。”
中队长语速极轻:“熬七年,别死在最后一天。”
午后日头偏西。
据点电讯室电波不停,滴滴答答声响藏在碉楼顶层。
日军少尉听完电讯兵转述的总部密电,指尖轻扣桌面。
密电八字:战局终了,就地待命。
少尉抬眼,看向窗外整片矿区、盐场、田野。
他出声,语气平淡无波。
“终战在即。”
翻译立在一旁,低声问:“少尉,若是边区武装明日果真入点谈判?”
少尉目视远方平原。
“谈。”
“我们守据点、护物资、保矿场。
不主动开战,不率先流血。”
“若对方强求缴械?”
少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可缓交枪械。
绝不缓交矿权。
必要时,毁矿自保。”
翻译垂首:“明白。”
晚风掠过碉楼射击孔,穿屋而过,带起一纸轻响。
整片巡检高地,表面风平浪静。
暗处,两军皆已落子、布局、设防、待命。
只待明日清晨,空地对坐,刀锋相对。
胜负、存亡、矿脉、万民生计,尽数压在一场谈判之上。
第八章 空地对谈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八月末,辰时。
日头升上东边树梢,晨雾散尽,阳光平铺在巡检据点门前那片晒谷空场。场地上原是乡民打谷的地方,地面被年年碾轧,板结坚硬,散落着干枯稻茬。
空地南北两端,泾渭分明。北侧背靠碉楼,距离外壕不过三十步,壕沟里积水映着天光,铁丝网在地上投下交错的黑影。四座暗堡枪口,悄悄对准整片晒谷场,黑洞洞的管口一动不动,藏在土垛之后。
南侧连着大片稻田,稻穗半熟,层层叠叠,风过便泛起浅黄的浪。稻丛深处,伏着预先就位的埋伏小队,所有人压低身形,屏住呼吸,枪口牢牢锁定碉楼、炸药矮屋两处要害,静待信号。
李必烈只带两名随员,空手而行,腰间仅藏短枪,外衣宽大,看不出器械。三人沿着田埂缓步走入晒谷场,步伐平稳,不快不慢,走到空地正中停下。
对面,日军少尉带着翻译,身后跟着两名挎步枪的日军卫兵,从碉楼门洞走出来。少尉军装上肩章依旧齐整,皮靴踩在硬土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空旷场地上格外清晰。
双方隔着三丈距离,各自立定。
风吹过,卷起地上几根干枯稻秆,慢悠悠滚过两人之间。
日军少尉先开口,日文语调冷硬,翻译立刻跟上。
“阁下便是边区负责谈判之人?”
“我,李必烈。”李必烈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刚好让对面听见,“今日前来,只为一事:保全应城膏盐矿区,和平交接据点。”
少尉目光扫过李必烈身后空旷的稻田,看不到人影,却也清楚,平原掩蔽之下必有伏兵。
“据点、矿场,乃大日本帝国军需资产,奉上级命令原地驻守,等候国军前来接收。”
李必烈平静回话:“此地是应城土地,膏盐矿是应城世代百姓赖以生存的产业。日军跨海而来,强占开采七年,掠夺资源,奴役矿工。如今战事终结,矿区理当交还本地人民。”
翻译逐句转述。少尉听完,嘴角微抿。
“战事终了,移交对象,应由上级裁定。我们只遵军令,无权直接向贵方缴械。”
“我明白你的顾虑。”李必烈抬眼看向碉楼方向,目光掠过远处那座孤零零的炸药矮屋,“可以给你缓冲时间,等候上级最终指令。但前提只有一条:炸药,不得动用,不得布设引线,不得靠近矿道。”
听到炸药二字,少尉眼神骤然收紧。
“炸药是守备军械,属于我方防务,不在谈判讨论之列。”
“不是防务,是祸根。”李必烈向前踏出半步,声音依旧沉稳,“矿洞一旦引爆,巷道崩塌,千万吨膏盐矿脉埋于地下。毁掉的不是武器,是数万矿工、周边村落百姓的生计。矿毁之后,这片平原上的乡民,数十年难以恢复。”
少尉沉默片刻,开口:“倘若贵方强行进攻据点,我部别无选择,只能启动预案。”
“这正是我们不想见到的局面。”李必烈说,“我们不想开战。一旦开战,枪炮无眼,碉楼内外,矿工、乡民,都会有死伤。和平移交,双方无流血,物资、矿道、设备全部完好保存。”
站在少尉身侧的翻译低声补充一句:“少尉,矿洞若是炸毁,将来无论哪一方接管,这片矿区都成废地。”
少尉侧头瞥了翻译一眼,翻译立刻闭住嘴,不再多言。
“和平移交,条件是什么?”少尉问道。
“三条。”李必烈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矿区、盐场所有设备、巷道、库房、账簿原地封存,任何人不得破坏、损毁。炸药全部移出矿道,集中存放,由双方派员共同看守。”
“其二,据点内日军、伪军,原地维持秩序,不许下乡滋扰村落,不许抓捕乡民,不许伤害矿工。所有关押在矿场的劳工,即刻释放,送归各村。”
“其三,等候上级接收命令期间,所有武器锁入弹药库房,除固定岗哨自卫枪械之外,其余一律封存。”
少尉低头思索,目光落向脚下的干硬泥土,半晌才回话。
“释放劳工,可以应允。武器封存,只能部分执行。碉楼、暗堡岗哨,必须持枪值守。炸药移出矿巷,我需要和小队军官商议,不能当场答复。”
“可以商议,但不能拖延。”李必烈说,“时限今日黄昏。黄昏之前,必须把所有爆破器材撤出矿洞。”
这时,碉楼一侧,伪军中队长带着两名伪军士兵,沿壕沟边缘缓步走动,看似巡查岗哨,实则目光一直落在空地谈判的两人身上。
心腹小队长贴着他耳边小声说:“中队长,听他们谈的意思,只要不帮鬼子炸矿,咱们弟兄无血债,便能保全性命。”
伪军中队长眼皮不动,低声回应:“先看鬼子怎么回话。鬼子若是铁了心要点炸药,咱们不能跟着陪葬。传令下去,手下弟兄,任何人不许碰炸药库的门,听见引线响动,立刻就地放下枪,不要抵抗。”
“晓得。”
晒谷场上谈判继续。
日军少尉抬眼:“若是我答应撤出矿洞炸药,贵方队伍,不可逼近据点铁丝网,不可越壕。”
“可以。”李必烈点头,“外围队伍只在稻田待命,不冲击据点防线。但我们会派人在矿场外围巡查,监视矿道入口,防止暗中布置爆破。”
少尉眉头微蹙:“矿场内部,不许你们人员进入。”
“矿场矿工,本就是本地百姓。”李必烈回道,“矿工自发看护巷道,不属于我方武装人员,这点不能禁止。”
少尉正要开口辩驳,碉楼方向,电讯兵快步从门洞跑出来,手里捏着一纸电文,径直走到少尉身侧,躬身低语几句。
少尉听完,脸色微微一变。
他沉默良久,抬头看向李必烈。
“刚刚收到电讯,终战诏书已经颁布。全军停止一切作战行动。”
空气安静一瞬,只有风吹稻禾沙沙作响。
两名日军卫兵握枪的手指,悄悄松了几分。
翻译低声转述完毕。
李必烈:“既然战事终止,更没有理由毁坏矿脉。”
少尉缓缓开口:“停止作战,不代表即刻缴械。我们依旧等候国军前来接管。”
“等候接管的这段日子,矿区安全是底线。”李必烈语气不变,“若是在此期间,矿洞受损,便是日军单方面责任,所有后果由你们承担。”
少尉微微颔首:“我答应,不主动引爆炸药。但我需要时间召集军官商议,拟定清单,清点爆破物资。黄昏,给你答复。”
“好,我等。”李必烈说道,“切记,不可暗中动手。稻田之内,我们侦查员全程盯着炸药矮屋,一旦发现布设引线,谈判立刻终止。”
“我明白。”
双方不再多言。
日军少尉微微抬手,示意卫兵后撤,转身,带着翻译缓步返回碉楼。皮靴声由近渐远,消失在门洞阴影之中。
李必烈与两名随员原地静立片刻,目光扫过暗堡枪口,随后转身,顺着原路退回南侧稻田。
踏入稻丛,埋伏的小周立刻低身迎上来。
“谈的怎么样?”
“鬼子收到终战电报,同意暂不动炸药,黄昏给答复。”李必烈低声道,“但他们依旧在等国军接管,不肯马上缴械。变数还在。”
“伪军那边呢?”
“方才看见伪军中队长在外壕巡查。按之前传的话,他们已经约束手下,不会帮鬼子看管炸药。”李必烈说道,“但人心难测,不能完全寄望。通知盯炸药库的小队,一刻都不能松懈。”
“是。”小周低头,弯腰沿着田垄,悄悄向后传递指令。
碉楼内部,小队室。
日军军官齐聚,围在桌前,低声争论。
一名日军小队长面色激动,开口陈述意见。翻译转述:“终战了,我们辛辛苦苦守了七年,矿不能白白交给边区。不如趁交接前,引爆炸药,毁掉巷道。”
少尉摇头:“电文明令,停止一切敌对行动。擅自爆破矿区,一旦上报,是违抗军令。”
“那矿就拱手送人?”
“不是送人,等候国军来接收。”少尉指尖敲击桌面,“只要炸药不炸,矿区完好,便是我们完成守备任务。若是炸毁矿脉,数万乡民仇恨难平,一旦冲突,我们数百人,很难平安撤出。”
另一军官开口:“那若是国军迟迟不到,边区强行接管?”
少尉沉默片刻。
“到那时,再重新权衡。眼下,先按谈判约定,把炸药移出矿洞,存入独立库房,严加看管。”
屋外,伪军中队长接到内线传来的消息,知晓日军决定暂时不实施炸矿计划,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回到伪军歇屋,召集所有小队长。
“传我的话,”他声音低沉,“从现在起,约束所有弟兄,不得和边区队伍发生冲突。不主动开枪,不参与布设炸药。守住岗哨,只维持秩序。”
一名小队长迟疑发问:“万一鬼子命令我们去搬运炸药,怎么办?”
“推。”中队长简短回答,“就说伪军不懂爆破器材,怕失手出事,不敢碰。鬼子不会强逼我们。”
“若是鬼子命令,让我们守住矿洞入口,阻拦矿工?”
“不必死拦。”中队长道,“矿工只是看护巷道,不强行冲击据点,不必动武。”
几名小队长相互对视,纷纷点头。
“都记牢,熬过这一关,家人才能安稳过日子。”
日头慢慢向西偏移,影子一点点拉长,离黄昏越来越近。
矿洞深处,陈老三悄悄把谈判消息,告诉洞内一众矿工。
矿工们停下手中镐头,粉尘落满衣衫,众人低声交谈。
“终战了?鬼子不再炸矿?”
“暂时答应不炸,但是不能大意。”陈老三说,“咱们轮流守着巷道口,一旦看见有人拿引线进洞,立刻喊人。矿是咱们的饭碗,不能让它塌了。”
一个年轻矿工攥紧手里铁棍:“要是鬼子反悔,咱们就堵死矿道入口,和他们拼。”
“不要硬拼。”陈老三按住他手臂,“外面有队伍接应,咱们只看护巷道,等候消息,不可贸然动手。”
矿洞里,镐凿岩石的声响,比往日轻了几分。所有人心里,悬着同一件事,静静等候黄昏的答复。
平原之上,稻田、据点、矿洞,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一纸约定悬在半空,稍有不慎,便会倾覆。
第九章 黄昏定约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八月末,黄昏。
日轮沉向西边的平野,霞光漫铺开来,把巡检据点夯土墙体染成暖红。外壕积水浮着碎碎的光,铁丝网交错的影子,斜斜拖在晒谷场硬土上。风比白日凉了,掠过稻田,稻穗沙沙起伏,裹挟着泥土与成熟谷粒的气息。
稻田潜伏的战士依旧伏在禾丛之间,不敢稍动。汗水浸透衣衫,贴在脊背,蚊虫在耳边嗡嗡打转,也只抬手轻轻驱赶,不发出半点声响。盯守炸药矮屋的侦查员,目光一刻不离那座孤零零的土屋,两道视线牢牢锁死屋门与窗口。
李必烈依旧在南侧田埂后的临时隐蔽点等候。两名随员蹲在他身侧,手里攥着望远镜,时不时抬眼望向碉楼方向。
随员低声开口:“时辰快到了,碉楼那边还没有动静。会不会鬼子有意拖延,暗中布置?”
李必烈平视远处据点,语气平稳:“不急,再等。他们内部争论未定,拖延是意料之中。盯着炸药库,只要不见人员搬运引线、雷管,就不必惊动。”
“伪军那边,方才侦查传来消息,巡逻队依旧枪不上膛,只是例行走动,没有增派岗哨。”
“伪军心里有顾忌,不会主动帮鬼子办险事。但不能把希望押在他们身上。”李必烈说,“告诉伏兵,重点不是碉楼大门,是炸药矮屋。一旦看见有人搬出爆破器材往矿洞方向运送,不必等信号,直接压制。”
随员低头,俯身,向着稻丛深处,用预先约定的手势传递指令。
碉楼之内,小队室灯火已经点亮。
日军少尉、几名小队长围站桌旁,桌上摊开炸药清点簿册。簿页之上,一笔一笔登记着TNT药块、导火索、雷管的存量,数字密密麻麻。
一名日军小队长指尖点在簿册上,面色紧绷。
“少尉,若是把炸药全部移出矿洞存放,等于自弃最后的底牌。一旦边区队伍强行突进据点,我们再无手段牵制对方。”
少尉指尖摩挲簿册边缘,沉默片刻。
“终战诏书已下,擅自引爆矿区,罪责重大。上级电讯明确禁止私自制造大规模事端。强行炸矿,我们数百人,事后很难平安撤离,归国遥遥无期。”
另一名军官开口:“可若是交出全部爆破器材,我们再无筹码。边区一旦强行要求立刻缴械,我们如何应对?”
“我们只履约,不缴械。”少尉缓缓说道,“炸药撤出矿巷,集中封存到独立矮屋,由我部日军双岗看守。这是底线。矿洞不再放置爆炸物,满足对方谈判诉求。但枪械,依旧留作据点自卫守备,等候国军接收人员抵达。”
众人相互对视,低声议论几句,无人再强力反驳。
少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翻译:“去,传信给晒谷场对面,我们愿意赴约答复。”
翻译领命,转身走出小队室。
片刻之后,碉楼门洞走出三人。日军少尉走在中间,翻译随行,身后一名卫兵持枪随行,步伐比上午谈判时放缓。
三人穿过外壕木桥,踏上晒谷场。
李必烈见状,带着两名随员,缓步走出稻田阴影,再次走到空地中央。双方依旧隔着三丈距离立定。
霞光落在几人的肩头,拉长人影。
少尉率先开口,翻译同步转述。
“经过小队军官商议,我们应允约定。所有存放于矿洞巷道之内的炸药、雷管、导火索,今夜全部移出,统一封存至独立库房。库房依旧由日军士兵值守,贵方人员不得入内。”
李必烈目光沉静:“移出矿道,是第一步。封存清单,双方要共同核验,登记在册。”
少尉微微颔首:“可以。清点造册,双方各留存一份。但库房之内,只允许我方清点,贵方可以在屋外核对物资出入,不可进门。”
“可以。”李必烈应下,“第二条约定,矿场关押劳工,今夜全部释放,发放简单干粮,准许返回各村。”
“这条照办。”少尉回道,“劳工名册已经整理完毕,傍晚时分便会分批送出矿场。”
“第三条,”李必烈继续道,“等候接收期间,不得抓捕乡民,不得下乡劫掠滋扰。岗哨自卫枪械可以保留,其余弹药统一入弹药库房上锁。”
少尉稍作迟疑。
“弹药全部封存,恐难以应对突发情况。岗哨配给少量子弹,其余入库封存,可否?”
李必烈思索一瞬,点头:“岗哨留存少量自卫弹药,其余入库上锁,账簿登记,双方备查。这个可以。”
少尉松了一口气。
“我们的诉求,贵方也需遵守。”
“你讲。”
“贵方潜伏在稻田的队伍,不得越过铁丝网、不得靠近外壕。在国军接收人员抵达之前,不可强行闯入据点、矿场。”
“可以。”李必烈回答,“只要你们恪守今日约定,不暗中毁矿、不残害百姓,我方队伍不会贸然进攻。一旦你们违背约定,所有协定即刻作废。”
少尉目光直视李必烈:“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风吹过晒谷场,卷起干枯稻茬在地面滚动。
“今夜开始,我们组织人手转运爆破物资。”少尉说道,“转运全程,贵方可以安排人员,在远处外围观察,不许靠近库房。”
“好。”李必烈道,“另外,矿内矿工,他们自发看护巷道,只是乡民自保,不是武装人员,不得阻拦、不得加害。”
少尉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只要矿工不冲击据点设施,不抢夺军械,不予干涉。”
谈判到此,尘埃落定。
双方不再多言,各自转身,分两路离去。日军一行折返碉楼,李必烈与随员退回稻田隐蔽处。
刚踏入禾丛,小周立刻迎上来。
“谈成了?”
“达成临时协定。今夜鬼子转移矿洞内全部炸药,移出巷道封存。劳工今夜释放。”李必烈低声交代,“但弹药只封存大部分,岗哨保留少量自卫子弹。他们依旧等候国军接管,变数还在,万万不能放松戒备。”
小周脸上神色稍稍舒展,随即又绷紧:“炸药转运,我们安排侦查员远距离盯守,清点数量,核对清单。”
“对。”李必烈吩咐,“通知盯炸药库的小队,全程观察搬运过程,记录药箱数量,防止鬼子藏匿一部分爆破器材留在矿洞死角。”
“明白!”小周弯腰,再次传递消息。
据点之内,伪军中队长站在外壕边,远远望着晒谷场上谈判结束,看见日军一行人返回碉楼,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
心腹小队长走到身侧,低声问道:“中队长,听说协定谈妥,炸药移出矿洞?”
“是。”中队长缓缓点头,“鬼子不打算硬毁矿了。”
“那咱们手下弟兄,接下来怎么做?”
“照旧值守。”中队长压低声音,“记住咱们之前定下的规矩,枪不上膛,不掺和炸药搬运的差事。鬼子要是抽调咱们人手去搬爆破物,一律推脱。咱们只守外围哨卡,维持秩序,别的一概不沾。”
“矿工那边,听说今夜全部放出去。”
“放了好。”中队长叹一口气,“被困七年,这些人苦够了。等他们回到村里,民心就更稳了。传令下去,遇到释放的矿工出矿,不许刁难,不许呵斥,放行便是。”
“是。”
天色慢慢转暗,红霞褪去,暮色笼罩整片平原。
矿洞深处,陈老三收到外面传进来的口信,停下手里的镐头,转身对着一众矿工高声说道,声音压得低沉,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弟兄们,谈判谈下来了!鬼子答应,今夜把矿洞里面所有炸药全部搬出去,不再留在巷道里。关押的人,今晚就能放回家!”
矿洞里安静一瞬,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粉尘飘在矿灯昏黄的光晕里。
一个年轻矿工放下铁棍,眼眶发红:“熬了七年,总算盼到头了?”
“还不能大意,只是临时约定。”陈老三摆手,“炸药要一箱一箱运出去,咱们轮流守在巷道各个岔口,仔细查看,不能让鬼子偷偷藏下雷管药块留在洞深处。一旦发现私藏,立刻传信出去。”
另一名年长矿工开口:“只要矿保住,咱们往后还能下洞谋生,家里老小才有指望。”
“正是。”陈老三说道,“等下分批放咱们弟兄出矿,路上大家结伴走,沿着田埂回村,避开据点岗哨的冲突点,不要逗留。”
矿道之内,镐凿岩石的声响渐渐稀疏。矿工们互相低声叮嘱,收拾简单随身杂物,等候放行。
夜色渐浓,碉楼灯火次第点亮。据点内,日军士兵推着平板木车,往返奔走,一箱箱炸药、捆扎好的导火索,从矿洞出口缓缓运出,沿着土路送往独立矮屋库房。
侦查员隐在远处树林,借着微弱天光,默默数着箱子,在小本上一笔笔记下数量。
稻田里潜伏的战士依旧保持警戒,目光紧盯据点各处动静。
李必烈坐在田埂边,借着微弱天光,翻看据点布防草图。
随员轻声开口:“今夜炸药全部转运完毕,协定落地,是不是可以把外围伏兵稍稍后撤一点,减少暴露风险?”
“暂时不动。”李必烈摇头,“等炸药全部入库封存,清单双方核对完毕,释放矿工全部平安回到村落,再考虑后撤。口头约定,不如亲眼看见的实在。”
远处矿场方向,一队衣衫破旧、面色蜡黄的矿工,排成松散队伍,缓缓走出矿场大门。每个人脚步缓慢,有的互相搀扶。守在道口的伪军,只是静静立在两侧,没有呵斥阻拦,静静目送他们踏上乡间小路,向着各村方向走去。
晚风掠过旷野,蛙鸣四起,此起彼伏,铺满整片蒲骚平原。
七年压抑,终于透出一丝微光。但所有人心里清楚,临时协定只是权宜之计,矿区归属、据点接收,远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暗处博弈,仍未停歇。
第十章 归人风起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八月末,入夜。
月色薄淡,一层轻纱似的铺在江汉平原。田埂野草沾着夜露,踩上去湿漉漉的。从矿场出来的矿工队伍,三三两两,彼此搀扶,沿着田间小路分散而行。
衣衫大多破烂,不少人肩头、手臂带着旧伤疤,面色枯槁。七年矿洞劳作,不见多少日光,脚步虚浮,走一段便要停下歇口气。
陈老三走在队伍中段,时不时回头清点人数,低声叮嘱身旁众人。
“别走大路,大路离据点哨卡近。顺着塘埂、树林边的小路回村,分散开,不要扎堆。”
身旁一个中年矿工咳嗽几声,沙哑着嗓子开口:“老三,真就这么放我们走?鬼子不会半路变卦,再抓我们回去?”
“协定已经定下,炸药搬出矿洞,放劳工返乡。”陈老三放慢脚步,“但不能大意。咱们不要喧哗,尽快赶回自家村子。到家先关好院门,暂时不要四处串门,等风声稳定再说。”
另一个年轻后生,手攥着磨旧的布包,声音带着颤抖:“离家七年,不知道家里老人还在不在,妻儿怎么样了。”
“慢慢走,总会见到的。”陈老三拍了拍他的胳膊,“熬过最难的日子了。”
队伍行至一处岔路口,众人在此分开,各自转向去往不同村落的小径。一声声简短道别,人影陆续隐入月色下的稻田深处。
有几名矿工家在王家村,跟着陈老三,一路走到村外塘堰。
守在村口的自卫队员,握着木棍蹲在老柳树下,远远看见人影靠近,压低声音喝问:“谁?”
“是我,陈老三,矿上出来的。”
自卫队员站起身,快步迎上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来人,连忙侧身让路。
“可算回来了,王大伯一直在村里等着消息。”
一行人走进村子,土屋零星透出一点油灯微光。狗听见脚步声,低低吠了两声,被屋内人轻声喝止。
王大伯听见动静,推开院门迎出来,看见衣衫单薄的矿工,眼眶一热。
“回来了,都平安回来了。快进屋,灶上烧着热水,还有红薯。”
众人走进院内,在阶沿坐下,捧着粗瓷碗喝热水。热水入喉,暖意缓缓散开。
一名矿工捧着碗,长叹一声:“七年,在洞子里天天听镐头敲石头,总以为要死在矿下,再也见不到这片田地。”
王大伯坐在一旁的木墩上:“村里人这几年,一直记挂矿上弟兄。不少人家亲人被抓进去,年年都去矿场外围打探消息,只是鬼子看守紧,根本靠近不得。”
“据点那边,鬼子虽然答应协定,可心里未必服气。”陈老三放下瓷碗,“国军接收的人,听说快要到应城。往后矿区怎么归属,还说不准。”
屋内几人闻言,安静下来。
自卫队员开口:“边区李同志他们拼死谈判,保住矿洞不被炸。要是国军一来,又把矿场收走,咱们矿工岂不是依旧没有活路?”
“这正是眼下最难的地方。”陈老三缓缓说道,“矿是这片土地上的矿,世世代代靠它糊口,不该随便被一方拿去。我们矿工,只求安稳下洞做工,能养家活命。谁护着矿,我们就信谁。”
“那咱们要不要组织起来,看护矿场?”年轻矿工问道。
“要,但不能冲动。”陈老三说道,“先各自回家安顿,休养几日。之后矿工之间互相通消息,一旦矿场再起风波,大家相互照应。”
小院之外,旷野稻田里,埋伏的队伍依旧保持警戒。
李必烈靠在田埂边,侦查员小周半蹲在他身旁,低声汇报。
“矿工大部分已经顺利返乡,零星几户路途远的,还在路上。鬼子炸药搬运已经收尾,全部存入独立矮屋,清点造册,两份清单,我们侦查员在外核对箱数,数量对得上。”
“伪军那边动静如何?”李必烈轻声问。
“依旧按之前的约定,不参与看管炸药库。只是方才伪军中队长派人传出口信,说收到消息,国军接收小队已经从县城出发,两三天之内就能抵达巡检据点。”
李必烈眉头微收。
“来得这么快。”
“对方知晓矿区价值,急于过来接管。”小周继续说,“伪军中队长说,鬼子少尉已经收到电讯,等着国军来人交接。鬼子认为,协定只是临时约束,最终接收权在国军手里。”
“变数就在这里。”李必烈沉吟片刻,“鬼子可以遵守不炸矿的约定,但若国军接手,新的局面立刻就来。国军一旦进驻,会不会改变现状,压榨矿工,继续掠夺膏盐?”
“那我们怎么办?”小周抬眼问道,“伏兵要不要调整布防?”
“暂时不改动外围布防。”李必烈说道,“两件事。第一,派人去往各个村落,联络返乡矿工,组建矿工护矿队,只看护矿道设备,不带火器,属于乡民自卫。第二,通知各村联络点,密切留意国军队伍动向,摸清他们人数、装备、意图。”
“好,我连夜安排人分头传递消息。”
“另外,传话给伪军中队长。”李必烈补充,“国军到来之后,让他务必稳住手下伪军,不得随意站队。无论哪一方接管,都不能帮着欺压矿工、乡民。往日无血债,才可以继续保全自身。”
“记下了。”
碉楼之内,日军小队室灯火长明。
日军少尉听完电讯兵的汇报,转头看向翻译。
“国军接收人员,预计两日后抵达巡检。”
翻译躬身:“少尉,若是国军到来,边区队伍不肯后撤,发生对峙,如何处置?”
少尉指尖轻叩桌面。
“我部任务,等候移交。不主动参战,不介入双方争端。只要不来攻打据点,我们便守在碉楼,维持内部秩序。”
一旁日军小队长开口:“若是国军要求我们立刻驱逐外围边区人员?”
少尉摇头:“我们没有多余兵力介入争端。只严守据点、库房,守住我们自己的岗哨。不主动向外出击。”
“那炸药库房呢?”
“依旧双岗值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启库房。无论国军还是边区,想要接触爆破物资,必须经过我许可。”
小队室门外,伪军中队长等候传唤。听见屋内对话,静静立在阴影里,等里面谈话结束,才迈步进门。
“少尉。”
少尉抬眼看向他:“国军即将前来接收。你带领伪军,届时配合维持据点外围治安。”
伪军中队长心头一沉,面上不动声色:“遵令。只是手下弟兄,大多本地人家,不愿卷入两边纷争。若是边区队伍与国军对峙,弟兄们不好动手。”
少尉淡淡开口:“只维持据点周边秩序,不必主动出击。守住道口,不许无关人员随意闯入据点即可。”
“明白。”伪军中队长应声,躬身退出房间。
回到伪军歇脚屋,几名小队长立刻围上来。
“中队长,消息属实?国军要来接收矿区?”
“属实,两三天就到。”中队长坐在木凳上,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下局面更复杂。”
一名小队长皱起眉头:“鬼子等着交给国军。那边区这边,怕是不会轻易退让。万一两边对峙,打起仗来,咱们夹在中间最难。”
“所以,咱们谁都不帮。”中队长缓缓开口,“传口令,所有弟兄,固守哨卡,只拦擅自闯入据点的人。国军让我们进攻边区队伍,就推托兵力不足;边区传话,我们继续保持不主动开火。”
“那矿工护矿队呢?听说返乡矿工要组织起来看护矿场。”
“矿工只是护巷道,不冲击据点,咱们不要为难他们。”中队长说道,“这些矿工都是本地人,亲友遍布周边各村,得罪他们,往后我们在这一带,没有立足之地。”
另一人低声顾虑:“万一国军来了,要强行驱赶矿工,逼他们下矿日夜开采呢?”
“那就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事。”中队长摇摇头,“我们只管守住自己,不主动作恶。其余风波,看局势变化。”
夜色渐深,月色西斜。
矿场外围,几名矿工悄悄回到矿场入口。陈老三带着人,借着月色查看矿场大门、巷道木支架、开采设备。手电光微弱,一点点扫过支架与卷扬器械。
一名矿工伸手摸了摸粗大的支撑木:“这支架要是没人照看,雨水侵蚀,时间久了容易松动塌方。”
“正是。”陈老三点头,“咱们轮流排班,白天夜里都有人过来巡查。不是要和谁争据点,只是护住咱们赖以生存的矿道。”
“要是国军来了,不许我们靠近矿场怎么办?”
“好好和他们讲道理。”陈老三说,“矿是应城百姓世代的生计,矿工有看护的权利。只要我们不带武器,只检修巷道、看护设备,没有理由强行驱赶。”
远处,稻田伏点,李必烈站在田埂,望向矿场方向。
随员走到身侧:“矿工护矿队已经开始巡查矿口。各村消息也已经送出去了,随时能反馈国军队伍动向。”
李必烈望着平原上零星的灯火。
“鬼子静待移交,伪军左右观望,矿工想要保住矿脉,国军急于接管。多方拧在一起,一场新的对峙,已经在酝酿。”
“要不要提前和国军接收人员取得联系?”
“可以派人前去接触。”李必烈思索片刻,“见面只讲两条,保全矿区设备,善待矿工乡民。若是对方执意掠夺资源,无视百姓生计,矛盾便难以避免。”
蛙鸣此起彼伏,铺满整片蒲骚大地。月光静静落在膏盐矿场的土屋、巷道、晒谷场上。
七年的苦难刚刚松了一道口子,新的风浪,已经沿着乡路,一步步向着巡检据点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