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浪的月饼车轱辘大
作者:王发国
祁连山下,河西古浪,秋收落幕,中秋将至。不同于市面上烘烤的精巧月饼,这里的中秋,属于那一枚车轱辘般硕大的蒸馍。乡间代代传唱童谣:“天爷天爷大大下,蒸下的馍馍车轱辘大” 。这便是古浪独有的大月饼,是黄土农耕里的节令盛物,也是镌刻在一方乡土记忆里的民俗瑰宝。
古浪地处河西走廊东段,干旱少雨,庄稼人的祈愿,从来都系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中秋正值麦收归仓,蒸制大月饼,本就是庆贺丰收、敬奉月华的古老仪式 。古人云:“八月十五月正圆,中秋月饼家团圆。”别处月饼以烘烤为妙,古浪的月饼,却是发面蒸就,大者直径可达半米有余,浑圆敦实,沉甸甸如同大车轱辘,馍身暄软厚实,一出场便自带西北大地的厚重气魄 。
做这车轱辘大月饼,从来不是一户人家便能完成的活计。工序繁冗,费时费力,邻里乡邻便相约搭伙,共用一口柴火大蒸笼,村落之间炊烟缭绕,笑语声声,满村漫溢麦香与草木香料的气息 。
先要养护酵头子,提前数日泡好老酵,静待面团慢慢发酵。发面最忌时辰错过,一旦发酵过头,面团发酸,整锅月饼便毁于一旦。旧时的妇人常常夜半起身,守在案板前,将发酵好的面团扣于案上,兑入新面,浇上温水,挥起拳头反复捶打揉搓,一遍遍排气,直揉得面团柔韧筋道,才算妥帖 。
面团揉妥,便擀出一张张厚薄均匀的圆面皮。古浪大月饼讲究层数,多取五层、七层、九层的单数,暗含天地阴阳的寓意。一层面皮,抹上自家压榨的清油,再依次撒上山野采来的天然香料:底层铺碾碎的胡麻,象征厚土;往上,是翠绿的香豆、艳红的红曲、暖黄的姜黄、馥郁的玫瑰、橙亮的灯盏花。一层面,一层油,一味香料,层层叠叠摞起,把河西山野的斑斓秋色,尽数揉进面饼之间 。最外层裹上完整面皮,顶面抹一层姜黄喻苍天,再用木模蘸红曲,印上朵朵吉祥花印。金黄的馍面繁花点点,朴素又喜庆。
一切就绪,便抬入大蒸笼。柴火熊熊,沸水翻滚,白雾漫过笼屉。大火上汽,慢火久蒸,蒸毕不可急于揭盖,须焖上片刻,待馍馍定型。掀开笼盖的那一刻,麦香裹挟草木芬芳扑面而来。月饼通体金黄饱满,切开之后,五彩千层纹理层层铺展,胡麻醇厚、香豆清冽、玫瑰甜润,百味交融,这是土地馈赠的本真滋味 。
中秋良夜,皓月悬于祁连之巅。农家院中摆好供桌,硕大的车轱辘月饼端正安放正中,配瓜果鲜果,敬拜婵娟。天上一轮玉盘,地上一枚圆馍,两月遥遥相望,敬的是天地,祈的是年丰岁稔,阖家安康 。
中秋抒怀

岁岁中秋,月色如约漫过山河。人间烟火,一轮明月,把古今的情思都拢在清辉之中。
入夜,晚风渐凉,山野间褪去白日的喧嚣。抬眼遥望,一轮圆月悬在墨色的天幕,清光如水,静静洒落在田畴、院落与远山之上。月光不偏不倚,照遍故土,也照向天涯。古往今来,多少人对着这同一轮明月,抒怀寄意,把乡愁、思念、期许,都交付给这一片皎洁。
中秋的月,是属于团圆的月。人间最朴素的心愿,莫过于阖家相聚。庭院之中,摆上瓜果月饼,一家人围坐闲谈。闲话家常,细数流年,灯火摇曳,笑语温软。可世间难得事事圆满,总有一些人,漂泊在外,隔了山水,远了故土。身在异乡,举头望月,便会想起故乡的屋舍,想起家中的亲人。月光千里共照,纵然相隔万水千山,也能借着月色,遥寄一份惦念。
古人对中秋月色,情有独钟。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一轮明月,跨越山海,将天涯两地的人,联结在同一片清光之下。纵使不能相见,心念相通,便是慰藉。
人间世事,起落浮沉。岁月匆匆,多少悲欢离合,都在月色里慢慢沉淀。中秋的月光,既照欢聚,也照别离;既照顺遂,也照坎坷。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东坡居士一句词,道尽千古人心。不求事事圆满,只愿平安康健,岁岁皆安,便是世间最好的期盼。
于我而言,中秋的月色,更连着乡土的记忆。月下望田野,庄稼静卧在夜色里,一年耕耘,秋收已毕。辛劳的日子归于平和,心中生出几分安然。见过人间奔波,尝过世间苦乐,才懂得团圆可贵,平安难得。不必奢求荣华富贵,只求家人安康,岁月安稳。
月色缓缓流转,清辉洒满大地。月华无言,却抚慰无数心绪。团圆也好,别离也罢,只要心中存念,明月便作信使。
夜渐深,月色依旧澄澈。望着天上一轮皓月,心中默念: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愿岁岁中秋,明月常在,故人常安。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月光漫过古今,秋思漫过心头。一轮秋月,承载的不只是诗意,更是普通人心底最真挚的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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