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烟火

文/景卫萍

一

盛夏的红梅树山居，耿峪河水从南边山谷流下来，在它旁边长蛇般慵懒地略拱了拱腰身，又哗哗地向北逶迤而去，带着山里特有的氤氲凉气。红梅树山居的场院里，椿树楸树及河坝上凉篷下摆着的十数张桌椅前，陆续点餐的客人们正在用餐。系着围裙的红梅，端着一盘刚凉拌的两碟灰灰菜从厨房出来，亮着嗓门对刚点餐的客人说：“来，尝尝，今早才掐的！”盘子里拌了蒜泥淋了香油的灰灰莱，绿得发亮。客人忙伸筷子夹菜，红梅站在一旁笑问：“好吃吧？这菜城里吃不着，山里到处都是，鲜得很。”

这就是山居主人红梅。古语云:高山出窈窕。红梅就是秦岭山水养育的女子，少女时的她，个头高挑，张嘴一笑，一对虎牙两个酒窝，特别好看。她没念过多少书，却明事理，泼辣能干。山里姑娘爱大山，当年嫁到耿峪河坝人家，从未羡慕过山外的生活，踏实的过着自己的日子。2006年，儿子上小学后，在山里民宿打过工的她，决定自主创业—开农家乐。客人来了，她做自己拿手的农家菜——辣子锅盔、凉鱼、手擀面、腊肉炒粉条、土鸡炖蘑菇。客人吃得高兴，就说：“你这手艺，开农家乐有前景。”

刚开始，在自家院子，只有一桌两桌，慢慢变成三五桌，再后来，院子不够用，就选新址盖楼。她老公是乡里小职员，话不多但有主见。山居盖楼，几次改造庭院，几经折腾到如今，把“红梅树山居”做成了耿峪有名气的民宿。人到中年的红梅，高大壮实，朴素坚韧得像山里的葛藤，虽青丝已柒上霜华，可眼睛里却始终透着一股亮堂劲儿。

红梅树山居背靠巍峨大山，绿荫筛下点点光斑的场院前，耿河唱着歌蜿蜒流淌。夏天，河风顺着河谷吹下来，院子就成了人们避暑纳凉的好去处。客人坐在树下凉蓬内吃饭、喝茶、打牌，大人陪孩子在河里耍水，在河堤青石上休闲吃喝，一玩就是一整天。红梅夫妇当初选中老宅河对岸的这块地盖楼，就是看中了它离河近。她说：“人来山里，图啥？图个凉快，图个接地气。有水有树，人就愿意来，来了就不想走。”后来，他们又在河上修了一座桥。过桥就是山居门楼。木门楼上葳蕤的凌霄爬藤参差披拂，无数朵质地肥厚鲜艳的橙红色花朵摇曳，甚是美观。红梅树山居招牌，就醒目地树立在道边树前。

进了门楼左拐十几米，就来到了院子。道旁是石砌围堰，点缀着各色花树。她家的花点狗趴在围堰上，对来人爱搭不理，一副见惯客人的好瞎性。楼前一侧有停车场，可并排停十几辆车。迈进场院，不仅有大树垂荫，还有一条开凿的流水，水管从南边耿河引入，汇λ石潭，潭水溢出，从院子这头流到那头，再通过管道汇入耿河，渠边山石、花草点缀，里面有鱼儿闲游。渠南端的石潭里养了好些只大鳟鱼，供观赏亦供烹食。潭边形态各异的奇石盆景，院内各处修竹闲草，木雕石凳，全是红梅老公素日从山里各处寻觅取材的；哪个溪谷有奇石，哪个山坳里有好苗子，哪个沟里有老根，全靠他这有心人发掘呢。公事之余，一门心思琢磨着把他的农家乐，弄出特点。红梅说：“这些年，为这个院子、楼房改造装修，年年都在花钱折腾，都在改来改去。我负责做饭、招待客人，他负责让院子变得好看、上档次。”随着各地民宿、农家乐遍地开花，主家要想生存发展，就得跟上形势，不断更新服务设施，提升服务质量。

 二

在红梅树山居，一年四季虽有淡旺季，但红梅却从未闲过。春天，红梅去山里摘椿芽、去地里挖荠菜、掐苜蓿，去树林里折槐花，样样时令菜，都是她来储备。有时，她还会从邻居大娘们手里收购一点，这些婶子大娘们见野菜能变现，总是殷勤地为她送来各种时令野蔬。荠菜包饺子，香椿炒鸡蛋，槐花麦饭，苜蓿凉拌，都是上好的绿色食材。客人来了，先上“春三鲜”，再炖上土鸡，准让客人吃得美味酣畅。她说：“春季不吃这些，等于没过春天。”

夏天，民宿是旺季。红梅常要雇一个大厨和几个帮工。尤其是盛夏暑期，山道上比闹市还拥堵，院子客人一拨一拨来，要住宿、要用餐，要吃茶、要打牌，白天在河里耍水，晚上在院子里吃烧烤，红梅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全家人齐上，点餐端盘都不够，有时还得雇七八个大学生做服务。她说，旺季生意最火爆那阵子，光是辣子锅盔一天就卖百十个。她凌晨五点就起来烙馍，等九点工人上工，就已经烙好了几十个锅盔。从早忙到晚，烟熏火燎，有时饭都顾不上整顿吃，站得腿脚都肿了，但还是强撑着安顿好每一个客人。红梅说：“干餐饮这行，赚得全是辛苦钱。”

秋天，红梅会上山摘五味子、打毛栗、核桃，采摘野葡萄自酿葡萄酒。五味子色艳味甘，生吃健脾开胃，客人尝个新鲜；野生毛栗浑身是刺，她得戴着手套爬树敲，再蜕去带刺的壳，一锅一锅炒得喷香；又甜又酸的山葡萄自带花青素，摘回家择拣淘洗干净晾干，再备好酒桶，戴上手套把这些籽粒全捏碎，加上冰糖搅拌再密封发酵，经过滤后，装在玻璃坛子里。这些个细碎活儿，全是她做。客人来山居消费，她会给客人尝鲜、赠送，并夸口说：“家山野果，我自个儿炮制酿造，果味浓，酒味香，是市场上买不到的纯正口味。”

冬天是山居修整期，但红梅依旧不闲着。腌制腊肉、做豆酱，仍是她的拿手菜。选购回跑山猪肉先腌好，再挂在灶檐前用松柏枝熏烤，香味能飘半条沟。黄豆煮出来后，拌上鲜辣子和调料，抟成团晾干，用它烧豆腐、炒肉，味儿都极鲜美。红梅说：“冬日下雪天，进山客人也不少，围炉煮茶，打雪仗，打爆米花，雪地捕鸟，乐趣多着哩。一定要让客人吃上冬季特有的美食。”瞧瞧，这老板娘，多能干啊。

 三

如今，红梅的“红梅树山居”，举全家之力，已发展成吃住玩一条龙服务的民宿。红梅的儿子大专毕业后，回来帮老妈做民宿。他在网上做宣传、接订单、搞直播，外出采买食材，开通了扫码点餐业务，既结省了时间，又避免了因人多点餐用餐而造成的忙乱和逃单现象。红梅刚上中学的女儿，假期里也成了端盘子的服务生。红梅说：“老公管院子设计改造，我管厨房，儿子管采买接待，小叔子管视频宣传，婆婆管种菜养鸡搞卫生。我们平时各有分工，忙时互相搭手。那天看红梅在院子搞直播，大方的她时而讲方言，时而讲醋溜普通话，让人反而觉得民宿主人特别亲切质朴。

我每次去她民宿串门，都见她不是在收拾院子，就是在厨房忙活。我开玩笑说：人有钱挣，是不是不觉得累？红梅说：“累，咋不累，钱哪有好挣的。但你看，客人来了，吃得满意，住得舒心，回头还介绍客人来，我就觉得值。”她说这话时，正蹲在台阶上择韭菜，手上全是泥，脸上全是笑。我问：“也不出门逛逛，给自己休个假？”红梅说：我忙时连轴转，闲时，门口数家雀呢。挣钱，是我的营生，可我也不是守财奴，该放松时也要潇洒呢。这不，儿子女朋友休假，女儿放暑假，全家人一聚齐，就瞅空儿和娃们自驾去外地逛了一礼拜。”红梅开朗爽快，让我觉得她既会挣钱，又会享受生活，活得真带劲儿。

”今年生意咋样？沿途见几个农家乐门店都摞了许多桌椅，显得有点冷清，只有你家院子人来车往，生意好。”红梅见我问生意，收住笑容，敛声蹙眉道：“姐，今年钱越来越不好挣了。各家民宿、农家乐生意都赶不上前几年。来住宿消费的客人比往年少了几成，点菜也抠门起来，点鸡点鱼的客人减少了，往年一桌好几个硬菜上呢，现在只点几个家常菜，许多人进山自带饮食，只乘凉不消费。环境和服务稍微跟不上趟的人家，生意就不行。这不，立秋没多久，周内生意就淡了，只有周末天晴，进山的车才会多。”

听着她闲谈生意现状，我联想起今年各行各业的经济压力，觉得而今的人都在捂紧钱包过日子，理性消费占了主流，少了几年前的排场和奢华。我说：“大环境不好，各处都一样。越是钱难挣，越要琢磨把环境美化好，把服务做好，让客人来山居，得到真正的放松。做民宿就要给客人提供独特的情绪价值，让他们体会到山水美和人情美，不能只为挣钱。”红梅笑着点头，表示认同我的观点。

我站在场院里，看着红梅这一家人各自在做工——她在择菜，老公在修理打苞谷花机器，儿子在凉篷下剪辑视频，婆婆在屋后菜园锄草，女儿在水塘边捉蝴蝶。我想，这就是红梅树山居的田园日子。这里不单是民宿，它是山里人家的烟火日常。山居背靠大山，面朝耿河，四季有美景，常年有生意。山居日子不奢华，而朴素殷实；山居烟火不张扬，但红火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