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扣在碗里的锅盔
文/李望全
我三岁那年,母亲走了。她被心脏病磨了许多年,终究还是没舍得,又终究是没办法,撇下我们走了。那年大姐十岁,二姐七岁,弟弟还不满一岁,祖母已经年过六十。一家老小的日子,从那天起,全压在了父亲一个人肩上。
那时候农村人家,缺柴少粮。为了换回一口嚼用,父亲常要背上背铗,天不亮就进山。印象最深的,是他凌晨两点动身的那个背影。一盏油灯还没吹熄,他把背带往肩上一勒,背铗顶端那只粗布小兜,随着起身的动作晃了晃 —— 兜里装着祖母头天烙的一张圆锅盔。那就是他两天一夜在秦岭深山里,翻岭砍柴全部的口粮。柴刀别在腰间,门 “吱呀” 一声合上,屋子里又静下来,只剩祖母添柴的火光,一下一下映在土墙上。
父亲回来,总在黄昏。
远远地,就能看见山路上那捆柴火,小山似的压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压成一张弓。他一步一步挪到门前,膝盖先弯下去,再用手撑着背铗,把那一大捆柴卸在墙根下。这时候他后背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浸得透湿,颜色深得发黑,紧紧贴在脊背上。而那只出门时还鼓囊囊的小布兜,已经空了,瘪瘪地垂在背铗边上,随着他粗重的喘息,一荡一荡。
每次父亲进山,祖母都要烙一张圆锅盔。饼子还烫手,她就拿起菜刀,沿着边儿切下小小的一角,飞快地扣进粗瓷碗底下。剩下的大半张,才仔细装进布兜,拴到父亲的背铗上。
第二天一早,灶屋的炊烟先起来了。那烟裹着柴火气、麦香,从灶膛里漫出来,弥漫了一屋子。我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总能看见祖母佝偻着背,蹲在灶前添柴。她黑瘦的脸,在一明一暗的火光和烟影里若隐若现。听见我脚步声,她不回头,只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从案板上端起那只粗瓷碗 —— 碗底扣着的那一小块锅盔,还带着余温。她一言不发,把那块饼塞进我手里。我哪懂得什么叫心疼,什么叫舍不得。只知道手里这块饼,外酥里软,麦香直往鼻子里钻。三两口,就进了肚。祖母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抿着,半晌才笑一声:“吃得多快,狼吞虎咽的。”
那时我以为,天底下最好吃的,就是这块从碗底下揭出来的锅盔。长大以后才慢慢回过味来:那年月,粮食金贵得很。一张锅盔,父亲要扛着它在深山里走两天一夜;祖母却硬生生从当中切下一角,扣在碗底,留给年幼的我。她不是不疼进山卖命的儿子,她是把这一家老小的生计,掰成一小角一小角地省,省下来,往我们几个孩子嘴里填。
母亲走得太早,关于她的记忆,淡得像一层雾。我只模糊记得,她的手很凉,走路要扶着墙。可每当我捧起那小块锅盔,闻到麦香,心里就会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 要是母亲还在呢?她是不是也会像祖母这样,蹲在灶前,切一角饼,扣在碗底下,等我爬起来,一声不响地塞进我手心?这个念头,跟了我几十年。
如今天南地北,秦岭还在那儿站着,老屋子早翻了新,灶台上也早不用柴火烧了。祖母走了好些年,当年背着背铗进山的父亲也不在了,那只粗瓷碗,不知还在不在案板底下。母亲的样子,我是怎么也想不真切了。可我总还能梦见:天没亮的灶屋,一屋子的烟;祖母黑瘦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父亲背着小山似的柴,从山路上一步一步挪回来,后背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还有那只粗瓷碗,被一双布满裂纹的手轻轻一揭,底下是一块小小的、还温着的锅盔。原来人这一辈子,最深的恩,从不在大处。它就在那扣在碗底下的一角饼里,在那被汗浸透的脊背上,在那个母亲没能陪我长大、却永远被我念着的眼神里。它不声不响,却把我喂大了。这份情,我永远记着。
作者简介:李望全,男,大学学历,家住周至县九峰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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