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点滴谈（四六）
小说到剧本必须改动
田彬
小说迷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书比电影好看多了。”为什么？因为小说和影视是两种语言。
小说的武器是文字——你可以写人物内心，写“他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影视不行，影视的武器是画面和声音——你必须把“翻江倒海”变成一个能拍出来的画面：他手抖得点不着烟，他把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所以从小说到剧本，改动是必然的，不是编剧乱改，是不得不改。那些被骂“毁原著”的改编，通常犯了两个错误：
一、太忠实。把小说的每句话都搬上屏幕，结果节奏拖沓、旁白泛滥，观众想睡觉。
二、太随意。原著的核心精神、人物的根本性格、故事的基本走向都被改没了。主角从怯懦变成勇敢，结局从悲剧变成大团圆。原著粉当然不认。
改编的原则：保留人物的魂、故事的核；砍掉枝蔓、合并人物、用画面代替心理描写。如果你不砍，两个小时装不下。
小说是独白，剧本是对话。独白可以说给自己听，对话要说给全世界听。
创作点滴谈（四七）
台词与潜台词
一个写作金句：
“角色嘴上说的，从来不是他心里真正想的。”
如果人物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那就不叫戏剧，叫庭审笔录。戏剧的魅力在于：他说A，你听出B，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的是C。
经典案例：一个男人对妻子说：“你今晚真好看。”潜台词可能是——我今晚想跟你亲热。也可能是我今天做了亏心事在讨好你。也可能是你平时太邋遢了今天终于干净了。情境不同，潜台词就不同。
写台词的技巧：
一、用动作代替。他不说“我爱你”，他把伞递给了她。
二、用反话。她不问“你几点回来”，她说“你爱几点回来几点回来”。
三、用沉默。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力量。他问她“你原谅我吗”，她转过头去不说话。
注意：人物把心里话全说出来，观众觉得假，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说话。
检验台词好不好的方法：把台词读出来，遮住情境，看你能不能感受到潜台词。能感受到，就是好台词。
创作点滴谈（四八）
镜头语言与文字语言
小说能写“他闻到了面包的香味”，影视怎么办？你得拍一个镜头：他的手伸向面包，画面切到面包的金黄色，再切到他的鼻翼微微翕动。文字一步到位，影视要分好几个镜头。
小说能做影视做不到的事：
一、小说能进入内心。影视拍不出复杂的心理活动。
二、跨越时间。小说可以写“三十年过去了”，一笔带过。影视要演，要换演员，要化老妆。
三、无限细节。小说可以写一个人长相写五百字，影视一个镜头两秒钟。
影视能做到小说做不到的事：
一、画面冲击力。你写一百遍“他很震惊”，不如一个演员脸上肌肉抽搐的特写。
二、声音和音乐。你写“悲伤的音乐响起”，小说读者听不见。影视里音乐一起，观众情绪就上来了。
三、剪辑带来的节奏。平行蒙太奇、交叉剪辑，小说模仿不了。
建议：写剧本的人，要看电影，但不是看热闹，是“拉片”——一格一格地看，分析为什么这里给特写、这里为什么切走了。写小说的人，也要看电影，学它的节奏和画面感。
文字和镜头，是两支不同的笔。会两支笔的人，才是真正的写作者。
创作点滴谈（四九）
艺术真实不等于生活真实
有人问：“《西游记》是假的，为什么我们爱看？”因为艺术真实不等于生活真实。孙悟空不存在，但他的反抗精神是真的；唐僧取经没经历过那些妖怪，但他取经的信念是真的。
生活真实是“发生了什么”，艺术真实是“应该发生什么”。
亚里士多德说：“诗比历史更真实。”历史记录已经发生的事，诗是写可能发生的事。可能发生的事，体现了普遍的人性规律，所以可以更真实。
比如，你可以写一个真实事件：某地某人中了彩票，然后挥霍一空，最后穷困潦倒。这是真的，但读者觉得“就这？”如果你写一个虚构人物，他中彩票后的心理变化、周围人的态度、最后的选择，写透了人性，读者会觉得“太真了”，虽然这件事没发生过。
好作家不是记录事实，而是创造真实。事实是表面的，真实是深处的。
创作点滴谈（五十）
虚构的意义
小说是明摆着的假话。人物是编的，故事是想的。但读者心甘情愿被骗，还花几十块钱买这本“谎言”。为什么？
因为虚构能触及生活真实触及不到的地方。
虚构的几个好处：
一、可以极端化。生活里一个人不会倒霉到所有亲人接连去世，但《活着》里的福贵可以。极端化能放大主题，能让你看得更清楚。
二、可以典型化。鲁迅的阿Q不是具体某个人，但他是所有“精神胜利者”的集合。通过虚构，一个形象代表了千万人。
三、可以超越限制。写真人真事会得罪人、会被起诉，虚构就没有这个顾虑。你可以更自由地探索人性。
别误会：有人以为虚构就是“随便瞎编”，不管合不合理。你写一个人从十楼跳下去没死，还站起来拍拍土走了，读者不骂你才怪。虚构要有边界，边界就是“情理”。
虚构是戴着镣铐跳舞。镣铐叫“真实感”。
创作点滴谈（五一）
文学的边界在哪里
作家能写任何东西吗？这是老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几条底线。
法律底线：不能造谣诽谤，不能传播淫秽，不能危害国家安全。这是红线，碰了要担责。
道德底线：更模糊一些。有的作品写了极端暴力、色情，很多人认为越界了，但法律管不着。作家需要自问：我写这个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刺激感官、博眼球，那就是低级的。如果是为了揭示人性真相、批判社会问题，那就是另一种价值取向。
例子：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写婚外情、写性，曾被禁。但今天被认为是经典，因为它不是为了写性而写性，而是通过性探讨人的压抑与解放。
作家的良知在于：你写的东西，会不会伤害无辜的人？会不会诱导人作恶？这是每个作家要自己问的。没有标准答案，但要自己掂量。
一个原则：你的自由，止于别人的鼻子。你可以写残酷的现实，但不要故意践踏读者的尊严。
创作点滴谈（五二）
好的文学与坏的文学
什么算好文学？什么算坏文学？一千个人有一千个标准，“这些，都由作家决定，他们说了算”。
好文学的几个特征：
一、有深度。读过之后，读者想了很久。它触动了人心。
二、有审美。语言、结构、人物，让你觉得“美”。不是华丽，是恰到好处。
三、有独特性。别人写不出来，只有这个作者能写出来。它提供了新的视角、新的经验。
四、经得起重读。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看出更多东西。读不腻。
坏文学的特征：
一、肤浅。读的时候爽，读完就忘。比如某些网络小说，套路、模式化、批量生产。
二、虚假。人物不像真人，情节不合逻辑，感情不真实。
三、自我重复。作者只会写一种东西，换汤不换药。
四、故意博眼球。靠色情、暴力、猎奇吸引读者，没有内在价值。
提醒：好文学不一定“三观正”。《洛丽塔》写了不伦之恋，但它是文学经典，因为它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坏文学不一定“三观不正”，很多说教式的、口号式的小说，三观很正但写得很烂。
好文学让人思考，坏文学让人麻木。
创作点滴谈（五三）
文学不死
短视频时代，还有人读小说吗？这是很多人问的问题。
数据：每年出版的小说比十年前还多。网络上的连载小说每天更新几亿字。人们不是不读了，是换了一种读法——手机上读，碎片时间读。
文学不会死，因为人的需求不会变。人需要故事，需要情感共鸣，需要在别人的生命里照见自己y。这些需求，短视频满足不了。短视频频频给你快感，但给不了深度。看完十条抖音，你笑了，然后你忘了。读完一本小说，你可能记一辈子。
文学的形式会变，从前是口口相传的史诗，后來是印刷的小说，现在是电子书，网络小说。但内核没变，好故事、好人物、好情感永远是稀缺品。
给写作者提醒：不要因为说“没人读书了”就不写了。写下去，只要你的东西是真的，深的，独特的，总会有人找到你。不要追求流量，要追求质量。流量是水，来得快，走得快，质量是石头，沉在哪里，水冲不走。一个作家能做的最大贡献，就是写出一个五十年后还有人读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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