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样
文\李麒麟
光阴是薄的,薄得像一张宣纸,铺开了,便染上人间烟火的颜色。一寸一寸,一厘一厘,细细地量着人的脚步。少年时,总觉得这纸太长了,长得望不到边际;待到纸的一半都写满了,才恍然,那最金贵的,恰是这握不住的流沙。它不偏不倚地分给每一个生灵,无论贫富,无论悲喜,像一场从容的雨,落了,便再无回头。这,是世间最公道的财富。
而在这财富的计量里,家是唯一的坐标。一个暖黄的灯光,一碗热气的粥,或是一声不为什么的闲话,都是好的。人这一生,最踏实的幸福,原不过是有人等你回家,而你心中,也永远留着那一扇永远为你开着的门。门里门外,是爱与爱在相互流淌。
那么,拿什么去面对这流转的光阴,去守护这暖融融的家呢?想来,该是一种名为乐观的心境。它不是不知疲倦的呐喊,而是从心底生出的、柔韧的一股力量。像石缝里钻出的绿意,像阴天里自己为自己点的一盏灯。它无声无息地,却牵引着你,支撑着你,让步子朝着有光的地方,一步一步地奔去。
时间作证,家人为伴,乐观为帆。这人生的三样,一样在心里,一样在身旁,还有一样,在远方。如此,便也足够从容地,走过这漫漫的一生。
一生的风水
文\李麒麟
嘴是两道闸门,一开一合,便是一生的风水。
话多了,水就浑了。本来清亮亮的一潭,因着那些是非、那些指点、那些按捺不住的显摆与张扬,一搅再搅,终于成了一片浊泥。多少祸事,不都是从舌尖上滚落的么?病从口入,灾从口出,古人看得分明,说“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可人偏是爱说,说着说着,把自己的福气也泄尽了。
你看那秋后的蝉,叫得最响的,最先失了声。你看那满瓶的水,晃荡起来最是无声。真正厚重的东西,从不轻易喧哗。修养在静处,智慧在默处。见人少言,见事少掺,不是畏缩,是心里有一杆秤,秤得出轻重,也掂得清祸福。
独处时,心是一面湖。风不来,波澜不惊;风来了,涟漪片刻,终究复归于平。守心,就是守住这片湖的清澈,不让它因为旁人的一句闲话、一件琐事,就翻涌不止。舌头是软的,却是能伤人也能伤己的刀。能管住它的人,不是懦弱,是清醒——他知道,好事一经张扬,便如露水见了太阳;坏事一经诉说,便似阴云招来了雨。
不争,不辩,不滥交心,不指指点点。给别人留余地,其实是给自己留退路。舌头底下压着福气,也藏着祸根。少说一句,风平浪静;多言半句,波澜骤起。
守住这张嘴,像老僧守住一盏灯,风来了,拢一拢袖;雨来了,侧一侧身。那光,便一直亮着。
不是不说。是知道何时该说,何时该止。那恰到好处的沉默里,藏着一个人的修养,也藏着一生的风水。
靠近
文\李麒麟
山不走向你,你便走向山。
人这一生,原是一场漫长的遇见。你遇见谁,谁就成了你脚下的阶,手里的灯,眉间落下的那一粒尘埃。稻盛和夫说,离你最近的人,影响着你的人生走向。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心湖,涟漪一层层荡开去,荡出许多前尘往事来。
你想,少年时一同翻墙的伴,后来各自去了不同的城,染了不同的风。再相逢时,他眉宇间多了你没见过的从容,言语里藏着你没听过的见识。那片刻,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扇久未打开的窗,而他,是吹进来的那阵风。窗开了,光便进来了。
优秀的人,是一本活着的书。他在不经意间翻开一页,你便读到了新的天地。他看问题的角度,如刀锋切入苹果,露出你不曾见过的那一面。他处事的从容,像老茶入水,慢慢舒展开来,满室清香。你在旁边看着,学着,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枝叶便也朝着光的方向,伸长了一寸。
靠近什么样的人,便走进什么样的风里。风里有草木的种子,落在你心上,来年便长成一片你不知道自己有的森林。好的圈子,是春风做的巢,你在其中,不知不觉便学会飞。
余生很长,长到足以选一条路,选一群人,选一种自己。余生也很短,短到不该把光阴,借给那些让你黯淡的人。
你往哪里走?风知道。你的身边站着谁?你知道。
向山走去,向光走去,向那些比你优秀的人走去。走着走着,你便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那道光。
平安湖畔
文\李麒麟
平安湖的水,是天上落下来的一口气,清清浅浅地卧着,便养出满岸的绿。清晨推开门,空气里满满的都是氧,吸一口,肺腑里便开出花来。树是绿的,水是绿的,连风穿过发梢,都染着一层淡淡的青。老人说,住在这里能活到九十九,笑起来的皱纹,比湖面的涟漪还好看。
是啊,这样的地方,谁不爱呢?晨起沿湖走一圈,步子轻了,心也宽了。黄昏时坐在柳下,看落日一点点掉进水里,晚霞把天烧成半幅绸缎,风一吹,满湖碎金。养老,就该在这样的地方——水养眼,绿养心,慢养寿。人生到了这个时候,不求别的,只求这一方水土,安安稳稳地托住余下的光阴。
只是——只是那苍蝇也爱这风水。嗡嗡地来,落在脸上,落在手背上,像不请自来的过客,赶也赶不走,亲也亲不得。刚沏好的茶,它先尝了;刚切开的瓜,它先落了脚。烦着呢。湖边本该干干净净的,偏偏这些小东西,搅了清梦,也搅了心境。
可日子哪能事事圆满?湖光山色给了你九分的好,那一分的恼,便自己动手吧。拿起拍子,拾起扫帚,四害除尽,还湖畔一个干干净净的秋。家家户户动起来,你扫一片落叶,我清一处死角,蚊蝇便无处藏身。这湖畔的好,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一双手一双手,慢慢护出来的。
你我都在这一方水土里住着,同饮一湖水,同吸一岸风。你动动手,我动动手,平安湖便真的平安了。黄昏时再坐在湖边,看落日掉进水里,晚风拂过,耳边干干净净的,只有水声,和自己的心跳。
那时候,苍蝇没了,烦恼也少了。剩下的,便是这一湖好水,满岸清风,和一群把日子过成诗的人。平安湖畔,平安是福。这福,不在别处,就在你我手上。
一把破扇,摇过人间
文\李麒麟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这歌一响,多少人眼前便晃出那把破蒲扇,扇着扇着,就扇过了快四十年的光阴。
五十岁以前,他叫游本昌,但不为人知。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进了中央实验话剧院,安排的都是些小角色,有的连台词都没有。他一演就是二十年,不恼不急,只说“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这世上肯下笨功夫的人不多,肯下二十年还不喊一声苦的,更少。后来演济公,他说那是他人生第八十个角色,前头七十九个,大多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可就是那第八十个角色,让他活进了千家万户的心里。52岁的游本昌,摇着蒲扇,疯疯癫癫地走进荧幕,济世为公,专管人间不平事。他演的不像一个和尚,倒像一个人间烟火里长出来的活佛,破衣烂衫底下,裹着一颗干干净净的心。
命运偏爱老实人。九十岁那年,他又成了“爷叔”。在《繁花》里,他戏份不多,可每一帧都沉甸甸的,像一块老玉,不张扬,却压得住场。拍摄结束以后,他迟迟走不出来,说那是幸福的,心甘情愿地沉在角色的悲壮里。一个九十岁的老人,还在为一个角色不肯放过自己,这大概就叫“痴”吧。
他这一生,像他说的那样——“济公是个山头,爷叔也是个山头,人生如登山,上一山过一山,山山相连”。走得慢,但没停过。今天他走了,走得非常安详,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
那把破扇子放下了,可风还在。摇过的地方,草木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