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下的烦恼——『特聘作家吕洪泽名篇佳作专刊鉴赏』

幸福下的烦恼

□文：吕洪泽

□本平台特聘作家

     闲来沿着河边步道、公园广场散步，总能看见不少安享晚年的老人。有人唱戏遛弯，有人闲谈起舞，有人陪着孙辈缓步散心，满眼人间烟火，一派岁月安然。

     辛苦了大半辈子，到了暮年，本该卸下生活重担，从容自在、静享余生。

     可细细观察便会发现，不少老人物质生活富足安稳，心底却藏着难以排解的烦忧。

     我们小区就有三位退休老人，他们的故事平凡真实，读来引人深思。

     七十四岁的王姐，一辈子勤劳厚道，待人温和，邻里之间无不称赞她性情柔顺。谁也不曾想到，退休之后迷上打麻将，这一项消遣，慢慢改变了她的心性。麻将桌几乎占据了她大半的生活，一日不摸几把牌，心里便空落落的。

     别的老人清晨买菜、散步锻炼，王姐常常早饭草草下肚，家务搁置一旁，一门心思惦记着牌局，早早赶到桌边占位。

     她打牌，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赢上一点小钱，便眉开眼笑，逢人便说起自己手气甚好；一旦接连失利，脸色瞬间沉郁，满心不快。

     有一回，她手里的牌势极好，只差一张牌就能胡大牌。她紧紧盯着桌面，心中暗自认定这一局稳操胜券。谁知几圈牌打下来，期盼已久的那张牌迟迟没有出现，一手好牌就此落空。

     希望骤然破灭，王姐难压心头火气。牌局一散，她便当众和同桌的刘姐争执起来，言语分毫不肯退让：“那张牌你本来可以打出，偏偏扣住不出！我就等这一张，全都被你耽误了。”

     刘姐性子直率，不愿无端受责，当即出言辩驳：“打牌全凭手气机缘，谁能猜得到你要什么牌？输了便怪罪旁人，实在没有道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原本邻里之间休闲解闷的小事，闹得场面尴尬，旁人纷纷侧目，最后不欢而散。

     王姐本心善良，只是争强好胜，遇事容易较真。冷静下来之后，自知理亏，当晚便带上礼品登门致歉，缓和邻里情谊。

     道理她心中明白，可积久的性子一时难改。第二天依旧准时坐到牌桌前，遇上不顺心的局面，依旧斤斤计较。

     一回两回大家尚能体谅，次数多了，牌友们心里渐渐有所顾虑。大家害怕她牌桌上骤然动怒，便悄悄另寻去处，有意避开她。

     原本喜爱热闹的王姐，因为放不下一时输赢，慢慢疏远了身边的伙伴，落得孤身独坐。

    七十三岁的老于头，一生劳苦奔波。年轻时踏实肯干，任劳任怨，为一家人的生计日夜操劳，凡事从不计较得失。

     谁也不曾料到，大半辈子磨炼出的宽厚性情，晚年竟困在小小的扑克牌之中。

     退休之后，扑克牌成了他难以放下的寄托。一天不玩上几圈，便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小区但凡凑起牌局，他总是第一个到场，最后一个离场，早早搬好桌椅板凳，等候牌友前来。

     其他老人打牌，只为打发闲暇时光，输赢一笑置之。唯独老于头胜负心太重，把一局一局的输赢看得很重。牌局稍有阻滞，迟迟不能升级，他便面色涨红，眉头紧锁，忍不住数落自己的搭档。

     有一回连着几局打得不顺，老于头压不住胸中怒火，瞪着搭档厉声斥责：“你到底会不会出牌？该压不压，该出不出，好好的牌全都被你糟蹋了！”

     搭档好心宽慰：“本来就是闲时消遣，我手里牌本就太差，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这句劝解反倒火上浇油。老于头猛地一拍大腿，厉声喝道：“你要是再这么乱出牌，我拿马扎子抡你！”

     一句话惊得在场众人愕然。时日一久，相伴多年的老伙计渐渐寒了心。只要老于头落座，大家便找理由早早散场，不愿和他同桌置气。

     老哥们不愿同他玩耍，他便凑到老太太的牌局上，可急躁的性情丝毫未变。打不了几圈，便开始挑剔埋怨。没过多久，小区里的老太太也纷纷避让。

     无人相伴打牌，老于头心里慌了，也有心收敛脾气，挽回邻里情谊。他每天早早出门，摆好桌椅、备好马扎，面带笑意招呼路人坐下。可大家深知他性情急躁，遇事容易翻脸，谁也不愿上前。

     小区里常常出现令人心酸的一幕：老于头独自守着空荡荡的牌桌，望着不远处欢声笑语的人群，只能默默低头，满心落寞。

     再说七十六岁的李姐。三位老人当中，她最为安静内敛。平日里不爱扎堆闲聊，极少与人争执，常常独来独往。可她心中的苦楚从不向外诉说，全都悄悄积压在心底。

     别的老人晚年爱争一时口舌长短，她却常常被陈年旧事牵绊。几十年前生活里一些细碎琐事、闲言碎语，总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

     时代飞速变迁，新旧观念存在差异，很多当下的景象，她一时难以适应。

     回想当年乡下清贫岁月，鸡蛋十分珍贵，平日里舍不得食用，总要拿到集市换些油盐酱醋，补贴家用。白面更是稀罕，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家中孩子多，衣裳老大穿小了便传给老二。有的男孩子没有新衣替换，只好穿上母亲的旧花布衫。那时候身上的衣衫，几乎件件都打着补丁。

     有一次半头晌，她伸手摸了摸鸡屁股，估摸着中午母鸡定能下蛋。她静静等着，盼着母鸡“咯哒咯哒”的报喜声。等到正午时分，那只母鸡从隔壁王婶家墙头上飞了回来，安安静静，一声不啼。她再伸手一摸，鸡蛋已然不见，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还有一回，后邻李大娘家中来客，从她家借走一升面，事后却不曾提起归还。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上门讨要，时隔多年，回想起来心里依旧有些别扭……

     如今城里生活富足，不少人把宠物当作“小儿子”疼爱。为它购置精致吃食，洗护装扮样样齐全。

     她有一辆心爱的人力三轮车，车轮时常被野狗撒尿，每每见到，她心中便生出火气，只能一遍一遍用水冲洗。后来每次骑车归家，她都找来木板，把三个车轮遮挡护住。

      看到一些年轻男女，男不男、女不女的生活模样，楼道里偶尔出现的不文明举止，她的内心也总觉得难以接受……

     老伴常常耐心劝慰她：世道不断变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陈年旧事不必反复回味，世间百态也不可能样样顺自己心意，凡事要学着放宽心胸。

     可李姐心结难解，很难听进劝慰。整日思前想后，心事越积越沉，慢慢落下一身说不清的难受。她身上忽冷忽热，畏寒时裹再多衣衫也暖不透，燥热之时浑身冒汗，寝食都不得安稳。

     身体稍有不适，她便心中惶恐，总要住院输液调理。可每一次全面检查下来，身体并无器质性病变。医生反复叮嘱，她的不适源自思虑过重、心气郁结，放下心中杂念，心境平和下来，身体自然能够好转。

      她却难以释怀，执意住院调养。儿女前来探望，她便显出虚弱憔悴的模样。可饭菜端上桌，鲜香炖鸡、松软包子，她吃得香甜，胃口不输年轻人。

      一年年反反复复，连医院里的医护人员都熟悉了她。本该儿孙绕膝、安享清福的晚年生活，却被心中执念拖累，终日郁郁寡欢，身心俱疲。

     三位老人，三种心结，三种晚年遗憾。有人困于争强好胜，有人败于性情急躁，有人输在执念太深。

     人到暮年，钱财名利皆是过眼云烟，一时输赢、口舌之争，都算不上大事。走过半生风雨，余生最珍贵的，莫过于一颗宽容坦然的心。

     牌桌上看淡输赢，与人相处不争闲气，心头郁结慢慢化开。人到暮年当醒悟：心宽，便是晚年最大的福。

随笔打油诗一首：

人到老来岁月长，

心平气和貌慈祥。

输赢得失皆虚事，

莫为鸡毛闹愁肠。

陈年旧事要淡忘，

心宽身稳自安康。

尽享世间风和丽，

神清气爽心坦荡。

2026 年 9 月 21 日

作者简介:吕洪泽，笔名:易水。机关干部,省级劳动模范。酷爱文学，近年来，已在报刊和文学平台,发表过数百篇散文和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