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崇山:驩兜南迁与南疆文明的千年肇始
文/石继丽
图片:邓道理,黄锦,刑晶等拍摄

《尚书》寥寥数笔,定格华夏上古千年文明格局:“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上古四凶分徙四方,成就上古著名的“四变”治世:变北狄、变南蛮、变西戎、变东夷。一场政治流放,一场部族迁徙,悄然重塑了华夏四方的族群结构与文明脉络。也正是这一句史载,让张家界永定区的崇山,从上古南疆荒蛮之地,一跃成为改写中国南方民族源流的文脉圣山。
千百年来,史学界对“舜放驩兜之崇山”属地众说纷纭,先后出现河南崇山、广西崇山、南海崇山、湘西花垣崇山四种说法。但结合《史记》本义、汉唐经学注解、上古流放制度、地理区位逻辑与民族迁徙史实综合考证,其余诸说皆难以立足,唯有张家界永定崇山,是唯一契合“放驩兜、以变南蛮”正史本义的上古流放地。

河南崇山之说最为悖理。此地本是驩兜部族早期在黄河流域的活动核心区域,若流放于此,等同于遣返故土、就近安置,完全违背上古“投诸四裔、屏弃王畿、远徙荒蛮”的流放规制,既无惩戒意义,亦无边疆经略价值,早已被近代史学界彻底证伪。
广西崇山、南海崇山二说,同样不符经史要义。《史记》明确记载流放驩兜的核心目的,在于“以变南蛮”,意在居中经略南疆、沟通中原与南方部族、逐步教化山野、融合南北文明。若直放广西、南海等极南荒徼,已是疆域尽头,丧失过渡教化、融和族群的政治与文明意义,因此不为汉唐大儒经解与近现代民族史学研究所采信。

至于湘西花垣崇山,虽明代曾于此设置崇山卫,地名同名,实则为后世军镇建制衍生名称,属于明代边防地名,与尧舜时代的上古崇山无沿革承袭。据《辞源》《读史方舆纪要》及历代方志词源考据,花垣崇山为晚出地名,非上古舜帝流放驩兜之正史山川。
层层拨伪存真、溯史求证,古今史料终成定论:舜放驩兜之崇山,即今张家界永定西南之崇山。南朝盛宏之《荆州记》最早定论:“放驩兜于崇山,崇山在澧阳县南。”唐代杜佑《通典》承袭其说,将崇山南疆定位纳入正史。盛唐诗人王维登临凭吊,目睹荒丘古冢,写下千古怀古名篇《赧王墓》:“蛮烟荒雨自千秋,夜邃空余鸟雀愁。周赧不辞亡国恨,却怜孤墓近驩兜。”1664年《九溪卫志》记载:”周赧王古墓坐落于永定西郊枫香岗,与崇山驩兜古冢相距三十里,两墓遥遥相望,成为崇山上古史事最具象的人文印记。自宋、元、明、清以来,《读史方舆纪要》《岳州府志》《永定卫志》等诸多官修方志,皆明确记载:古慈利以西三十里崇山,即是舜放驩兜之地,山间古冢古祠,世代可考。历代文人墨客登临怀古,留下大量咏史诗篇。明代张采《驩兜墓》诗云:“崇山虽僻古尧封,旅冢知埋第几重。未放以前曾佐帝,盖愆无后始成凶。”清代罗振鹏《崇山》咏叹:“崇山万古矗层云,虞代有臣周有君。铁耳铜铉凶族鼎,金凫玉碗弱王坟。”清代永定本土诗人罗光敟《驩兜冢》亦载:“黄土千年瘗恶氛,崇山依旧卧层云。澧阳数典征书传,浑敦招魂读左文。”诗文千载流传,佐证崇山驩兜史实,绵延不绝。

崇山,是载入《尚书》《史记》《辞源》的尧舜南疆地标,是名副其实的苗族祖山、南疆文脉源头。上古舜帝安定九州、规整四野,将四大部族首领分徙四方:共工流于幽州(今北京密云水库一带)、三苗窜于三危(今甘肃敦煌莫高窟三危山)、鲧殛于羽山(今苏鲁交界羽山),唯独驩兜远徙南疆崇山,镇守荒徼、教化南蛮、经略湘西大地。
褪去后世王朝正统史观赋予的脸谱化恶名,真实的驩兜,是华夏上古最被误解、最被低估的部族先贤。

驩兜为黄帝后裔,尧朝重臣,位列上古八伯,官居司徒,朝堂地位与声望可与舜比肩。他一生辅政安邦、平定峒乱、举贤任能,是维系上古部落联盟平稳安定的栋梁之臣。后世将其归为上古“四凶”,究其根本,是上古王权更迭、权力洗牌的政治构陷。
尧晚年势衰,意欲传位于子,稳固家天下格局。驩兜秉持公心,力荐才干卓绝、部族强盛的共工辅政,同时团结丹朱、祝融、有苗氏等各大部族,坚守部族联盟公义,不趋附新兴权柄,最终被冠以“结党悖逆”的罪名。
细究上古四凶罪状,四者罪责各不相同,并无结党作乱、祸乱天下的实据。共工是王权博弈的部族失败者,鲧是因用贡土围堵水灾被处置,三苗是南疆自治、不服集权的土著大族,唯有驩兜,只因持正守道、举贤为公、团结部族,便沦为权力迭代的牺牲品。
纵观上古南疆文明史,最宏大、最深远、最值得后人深思的核心要义,便是千古史纲:放驩兜于崇山,以变南蛮。

舜即位后,以流放惩戒异己部族,意图借助中原礼制、农耕技艺与治理体系,教化南疆土著、驯服荒蛮、稳固边疆统治。然而历史走向,永远超越帝王的权谋设计。这场带有惩罚性质的政治流放,意外开启了华夏文明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南北民族迁徙、大范围文明交融,彻底重塑了中国南方的民族格局与文明底色。
上古王朝将四凶及其部族,尽数驱逐出水土丰饶、文明发达的黄河中下游中原腹地,形成华夏历史上第一次朝堂大清洗、社会大动荡、民族大迁徙。战败部族扶老携幼、辗转四方,奔赴帝王划定的四荒之地。而驩兜部族,是四支流放队伍中,南迁路途最远、扎根最深、影响最广的一支。

永定崇山襟带澧水,遥接天门山、熊璧岩、七星山群峰,层峦叠翠、云海苍茫,灵秀独绝,成为南迁部族的安居沃土。苗族史诗《鸺巴鸺玛》生动记载了先民在此建邦立业的盛景,先民将这片乐土誉为“天国崇山”:泉水潺潺,林木葱郁,星月可揽,天地清宁,牛马自由驰骋,族人歌舞不息、男耕女织、岁岁安稳。部族年年举办盛大鼓社盛会,各族和睦共生,一派世外桃源、上古盛世气象。
中原王朝始终忌惮南疆部族壮大,屡次兴兵征伐。崇山先民据险坚守、誓死卫国,史诗记载其悲壮抗争:“打了三年五载,水泼不进;打了七年八载,封得死死紧紧。”为守护家园与部族文脉,先民付出了巨大牺牲。

驩兜终老崇山,归葬山巅古冢。随着部族军事力量耗尽,千年聚居格局彻底瓦解。为躲避战火屠戮、保全族脉,族人不再固守一山,开启了覆盖大西南、辐射南海、远及域外的大范围分化迁徙,这正是“以变南蛮”最厚重、最真实的历史落点,彻底改写了中国南方少数民族的源流谱系。

其一,本土留守,深耕湘西。部分族人眷恋祖山故土,留守崇山、澧水流域世代生息,与张家界、湘西本土土著深度融合,保留了最纯正的驩兜部族文脉与崇山祖山信仰,成为湘西土著先民的核心支系。
其二,扩散西南,融生诸族。大部族众向西南纵深迁徙,遍布湘西、鄂西、黔东、川南、广西、云南广大区域。南迁部族带入中原礼制、农耕技术与社会组织体系,与南方百濮、扬越、巴人、庸人、卢僚等古老土著族群深度交融。如今湘西苗族自称“果雄”,诸多苗家支系自称“仡兜”,自认是驩兜后裔;明代诗句“云边箇箇驩兜冢,雪里杉松仡佬村”,精准印证这段千年族源。湘鄂川黔土家族、西南仡佬族等诸多少数民族,远古血脉皆可溯源至崇山驩兜部族。
其三,远徙南海,肇始黎民。一支部族继续南迁渡海,跨越万里山海,扎根海南岛五指山一带。《博物志》所载“驩兜民去南国万六千里”,正是这支远徙族群。近现代史学考据证实,海南黎族先民血脉之中,留存着驩兜、丹朱、三苗部族的古老基因,是上古南疆民族大迁徙最远、最辽阔的一脉。
其四,远播域外,文脉远延。极少数部族支系继续向西南延伸,抵达缅甸、老挝、越南北部一带,将崇山文脉、南疆部族文化远播域外,成为东南亚上古部族文明的重要源流,也印证了后世海外人士远赴崇山寻根溯源的历史渊源。

纵观这场跨越千年、辐射万里的民族大迁徙,终可读懂“放驩兜于崇山,以变南蛮”的终极真谛。
尧舜帝王所求,是政治驯服、边地臣服、蛮夷归化、天下集权。
历史岁月所成,是文明互通、族群新生、山野开化、南疆繁盛。

所谓“变南蛮”,从来不是中原文明单向改造蛮荒大地,而是中原部族扎根南疆、融合土著、开荒拓土、教化山野、孕育全新族群文明的伟大进程。一场被动的政治流放,打破了南北文明壁垒;一场壮阔的族群迁徙,激活了华夏南方千年文脉。被正统史书污名千年的“四凶”驩兜,实则是开拓南疆、融合百族、教化山野、润泽西南的南疆人文始祖。
山河存史,风物留痕。崇山至今完整保存着大量驩兜时代的上古遗址、珍贵遗物与千年民俗传说,是佐证上古史实最鲜活、最硬核的实物依据。

山间留存隋代始建的驩兜庙遗址。清康熙敕撰《古今图书集成方典·古迹考·澧州》记载:“州南四十里,相传隋建,石室左立石野人三,谓系马柱。”千年古祠基址犹存,见证先民世代祭祀始祖的历史传统。
崇山绝顶驩兜古墓,自古为民间敬畏的圣地。清康熙《永定卫志》记载:“崇山……最上巨垄云驩兜墓,人不易见,见多不祥,昔民耕此,常获甲镮等物。”清道光《永定县志》进一步详载:“崇山绝顶有巨垄,相传为驩兜冢,土人皆以见之为不祥。民有耕此获铜甲镮者,商人买得,乃金甲也。”历代山民耕作山间,屡得金甲、铜甲镮等上古军戎饰物,工艺精湛、形制高古,绝非民间寻常器物,是驩兜部族在此建邦立业、戍守南疆的直接物证。

山间还遗存众多上古人文古迹与出土文物。清光绪《永定县乡土志》记载:“驩兜石室,在崇山北,基础犹存,土人掘地得铁器如锄式,三角有柄。”又载:“驩兜鼎,在玉泉寺(枫香岗玉皇石窟),渔人得之边岩潭中,无他字迹,土俗指为驩兜鼎,形质古朴,颇似釜鬻,决非近时之物,僧置寺院中以焚楮帛。”驩兜石室、三角铁锄、上古青铜鼎,形制古拙、岁月厚重,是南疆罕见的上古礼器与生活遗存。
整片山顶,上古军政、生活、戍守、祭祀遗址体系完整、脉络清晰:营盘塆为部族戍边守卡营垒;练子塔为族人习武练兵之地;理事塔为部族议事理政中枢;栏上马场、系马桩为驻军养马、拴马之所;挂鼓岩为悬挂军鼓、号令部众之地;将军岩为随军将领化石遗存;相公洞内石床、石桌、石碗天然生成,是驩兜日常休憩理政之所。整套遗址群,完整还原了上古部族定居崇山、建寨立国、戍守南疆的真实图景。

山中最具传奇底蕴的,是驩兜屋场。此地坐落崇山“上山凤”天然风水吉穴,凤头、凤背、凤翼山势天成,是当年“天国崇山”的核心聚居腹地。屋场土层遍布宋代砖瓦残片,层层叠叠,足以想见当年屋舍连绵、烟火万家的繁盛景象。山脊之上,一条八百余米长、二十余米宽、五米余深的人工巨壕清晰尚存。民间世代相传,后世朝廷忌惮崇山地脉鼎盛、部族兴旺,派人劈山断脉、斩断龙气,成为王朝忌惮南疆文脉、刻意压制族群发展的历史伤痕。此地地气厚重、文脉沉郁,自古无人敢居。民间口传古事,曾有夫妇迁居屋场,三年接连诞下红花脸和绿花脸两个孩子、皆夭折不存,二人惊惧万分,惊慌迁离,此后千年,无人敢在此营建宅居。曾有山民拾得上古石犁携归家中,全家无故腹痛不止,待将石犁送回屋场原址,病痛即刻消解。千年轶事,警示世人此地古物有灵、史脉庄严。时至今日,永定民间口语仍保留上古遗风,乡民常以“驩兜”形容性情刚烈、执拗坚韧之人,“莫驩”“驩癫子”的俗语代代相传,让这位被史书误读的上古先祖活在了乡土烟火与民间记忆之中。

千年民俗,藏千年史脉。崇山乡土民风,早已将驩兜历史融入血脉。
当地世代有不食黄鳝的古老习俗,源于上古救命往事。当年部族被官军围困高山、水源断绝、濒临绝境,一条黄鳝咬住驩兜脚趾引路,族人循迹而行,寻得隐秘活水,拯救了整个部族于危难,终得以突围得胜。自此,崇山世代先民敬黄鳝为救命恩神、部族祥瑞,世代不食、永久感念。
山水蕴文脉,八景载千秋。崇山自古八景齐名,一景一史、一景一韵,尽收南疆灵秀,尽藏上古往事。

洞口流春:山腰古洞泉流不竭,寒冬白雾氤氲、如春气常驻山间。
石梯仙径:北麓古石梯盘旋入云,是上古先民垦荒往来、戍山守寨的千年古道。
挂鼓鸣岩:北崖悬石浑圆如鼓,为驩兜军旅戍守御敌的历史遗存。
佳门古坼:北麓石壁开裂如门,幽深宽敞、可容百人,为先民聚议栖身的天然秘境。
龟蛇捧足:澧水蜿蜒如蛇、岗峦伏地如龟,山水天成,拱卫祖山主峰。
瀑布双悬:山腰双瀑凌空并泻,飞泉漱石、烟岚满谷,滋养千年文脉。
云中插锡:山顶孤石凌霄卓立,如仙杖插空,清逸绝尘、不染俗世。
石门锁翠:山顶石洞如门,群峰攒翠、锁尽千山秀色,与天门洞遥相呼应、相得益彰。
千年风雨洗尽烽烟,万古山河依旧如初。如今的崇山,八景清丽依旧,古遗址、古遗物静默矗立,民俗文脉代代赓续。这片曾被上古帝王视作荒蛮流放之地的山野,恰恰成为华夏民族兼容并蓄、生生不息、多元共生的最佳见证。

一朝流放,是王朝的政治惩戒;万年融合,是南疆的文明功德。
史书笔墨,带着正统偏见,定格一时善恶;山河大地,持着万古公允,记载千年功德。
崇山不语,却蕴藏着华夏南疆最壮阔的文明肇始;驩兜有铭,竟默默滋养了大西南万千族群的千年根脉。
(本文参考书:《永定志》《九溪卫志》,陈自文老先生《张家界史话》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