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望月忆乡俗

                  文/高光锋

    又是一年中秋月圆时。在家乡，中秋不单是阖家团圆、赏月品饼的佳节，更是庄户人回望当年收成、预判来年光景的重要节点。半生走过，当我再次静下心品读故土的中秋，心中便生出一层厚重而绵长的感悟。

    老话有言：年怕中秋，月怕半。年少的时候，终日嬉游，不解光阴之重，日子过得随性散漫，只觉得岁月悠长，从不去计较朝夕流逝，仿佛时光永远挥霍不尽。那时的中秋，在我眼里只有月亮、瓜果与热闹，不曾读懂这句俗语背后藏着的慨叹。直到步入中年，历经世事起落，才慢慢品出其中滋味。中年恰似午后斜阳，一过晌午便缓缓西沉，暖意渐消，暮色将至。一年行至中秋，大半的时光已然悄然流逝，如同日头走过正午，一步步走向黄昏。站在这个节点回望前路，瞻望余生，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对岁月匆匆的敬畏，也多了几分对人生得失的思索。

    在儿时的记忆深处，故乡的中秋留存着一桩渐渐被人淡忘的古老乡土习俗立砖测麦景。每临近八月十五，邻居大伯便早早做好准备，心里惦记着这场月下观象。每到月圆之夜，我总怀着满满的好奇，早早跑到他家院里，静静等候，想要亲眼看一看，他如何借着月色卜测来年的收成。

    待到夜幕缓缓垂落，周遭万物归于安静。大伯在院内平整夯实的空地上，竖直立起一块普通的大青砖。这块砖不必刻意挑选打磨，寻常从老屋拆下来的土砖即可，质朴厚重，如同土地上默默耕耘的农人。等一轮明月从东方的地平线冉冉升起，如水清辉洒满整个庭院，他便静立一旁，彻夜守候，自月出直至夜深，足足三个时辰，目光始终追随青砖投落在地面的影子，细细观察、丈量光影长短的变化。

    月光随天穹缓缓西行，青砖投下的影子也随之慢慢挪移、伸缩，长短一刻不停地变化。庄户人代代相传着观影识年的口诀，凭这清寒月色，预判来年麦收的丰歉。

    凭影子长短判断年景，自有祖辈传下的章法：砖影短浅，多为旱兆，预示来年春日麦田缺水，禾苗难旺，收成堪忧；影长适中，则风雨匀和，寒暑相宜，麦子穗饱粒实，待到麦熟时节仓廪可期；影子若是过长，往往预示全年雨水偏多，待到麦黄待收之时，容易阴雨连绵，田地积涝，麦穗发霉腐烂，耽误收割，辛苦一季的劳作便要大打折扣。这需要对近几年的月光累积测试，留下对比的多组数据，然后累积成判断经验。大伯是村里有名的木匠，我的印记中，中秋节这天，待月亮升起的时候，他总是跪拜在地，手持木尺，精心测量月光下青石砖的影子。然后，在本子上记录下测量的数据。再结合近几年记录的数据，对比后得到答案。他能够心有成竹的说出，明年的麦子是丰收年还是歉收年。

    大伯也说不清楚“青砖测麦景”，来源于什么时间、谁发现的。他只是说是他的父亲教给他的。在那个年代，没有精密仪器，没有实时气象预报。一方青砖，一轮明月，一地缓缓游走的月影，承载着庄稼人一整年的生计期盼。月色静静流淌，漫过青砖粗糙的表面，落在农人微蹙的眉尖。春种秋收，万般收获仰仗天时，土地上的人们无力左右风雨，便将对来年丰收的祈愿，默默托付给中秋这一轮高悬的圆月。

    夜风轻轻拂过院落，草丛里秋虫断续低鸣，伴着月光自成清曲。砖影在地面缓缓游走，一寸一寸，丈量时序流转的岁月，也丈量着庄户人家朴素虔诚的心愿。立砖观月，一念丰年，这藏在乡野间的古老习俗，是世代农人扎根土地，与天地之间一场无声的对话。

    乡间口口相传一句农谚：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不单单关乎麦田，更是北方乡间传承已久的气候经验。若是中秋之夜乌云翻涌，掩住圆月，来年元宵节前后，多半会降下一场大雪。瑞雪能够覆盖麦田，保温保墒，滋养越冬麦苗，是庄稼人期盼的好雪；可凡事有度，倘若雪势过重、寒气长久不散，便会带来冻害隐患，埋下灾年的伏笔。中秋云遮月，预示来年正月多降雪，持续的低温，甚至可能诱发倒春寒。早春乍暖还寒，突如其来的霜冻会冻伤果树花苞，花落无果，造成果品大面积歉收。一方天象，牵连五谷林果，祖辈仰观云月，考量的是整片乡土的生计。

    时代变迁，岁月更迭。如今村里早已无人在中秋月夜立砖测麦景。手机上的现代天气预报，精准预测风雨冷暖，慢慢替代了古老的观象之法。当年月下测影的长者渐渐老去，这段往事，慢慢淡出年轻人的视野，只留存于老一辈乡邻闲谈的旧话之中。

    古人相信中秋天象能够遥应半年后的气候，立砖测影、观云识天，并非玄妙的卜算，而是祖辈经年累月，从一次次春耕秋收里总结出来的乡土经验。这是属于土地的智慧，是一代代农人敬畏天时、期盼丰收的心底执念。每当中秋月升，想起儿时院里的青砖，想起大伯凝神观影的模样，心中依旧感念，那些散落在乡野月色里，质朴厚重的乡彦旧事。

作者简介：高光锋，笔名高二高，新河县尧头村人，爱好写作散文、小说、现代诗，喜欢摄影。邢台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在河北日报、金融时报、金融博览、邢台日报、邢周报、牛城晚报、长城网等各级媒体网站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