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 红 薯
文/吕海波
丙午秋分傍晚,我和老伴带着四岁的小外孙,在咸阳福园巷子闲逛。走到福园戏楼广场,小外孙一眼瞅见卖烤红薯的小摊,仰起小脸说:“爷爷,我想吃烤红薯!”老伴亲昵地说:“我娃想吃,姥姥给你买。”老伴紧脚快步,买回一个裹着纸袋的烤红薯。小外孙捧在手里,蹙起眉头:“姥姥,太烫啦!”一边说,一边嘟着小嘴,对着红薯噗噗吹气。
北方城市的老街巷里,总能遇见卖烤红薯的摊子。那股浓郁醇厚的烟火香气,悠悠漫开,飘满整条街巷。
上世纪六十年代,口粮紧张,城里乡下,红薯常常是填补饥肠的食物。待到霜降过后,红薯变得甘甜绵面。既可熬粥下锅,也可上笼蒸食,若论滋味,还属烤红薯最醇香。
七十年代初,我家住在云阳东街三队。往东隔三户,住着一户从山东菏泽落户云阳的楚姓人家。楚老汉身板壮实,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那时候,吃穿日用全凭生产队分。有一回队里分红薯,每家分到三架子车。楚老汉寻来铁炉子,烤好红薯,拉上架子车走街串巷,或是售卖,或是换些油盐。
过了两日,三四个戴红袖标的年轻人急匆匆闯进楚老汉院里,说是要“割资本主义尾巴”。那个铁炉子就此闲置,往后再也见不到楚老汉拉着一车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往来叫卖。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已到咸阳一家大型央企工作。我们车间有一名技术员,老家是三原新兴柏社村的,西安交大高材生,智商高,情商更高,人长得浓眉大眼、气宇排场。当时,柏社小伙和厂长女儿谈恋爱。一天傍晚,两人亲亲热热逛到咸阳电影院十字。女朋友看见一个烤红薯摊,兴高采烈地说:“咱买个烤红薯吃吧!”柏社小伙儿一听急了,大声喊道:“不吃不吃,我就是为了不吃红薯,才下势考大学的,进了城,咋还吃红薯!”这件事,后来在厂里传开,让人忍俊不禁。
旧时烤红薯多用铁皮汽油桶改造成炉子,以炭火煨烤;乡下人家更简单,或是埋进灶膛的热灰里焖,或是在野地挖坑烧柴,待炭火褪去明火,覆土慢烘。靠的是草木炭火的余温,火候全凭经验拿捏,烟气缭绕,烤出来的红薯外焦里嫩,带着一股浓郁的土香。如今城里街巷烤红薯的摊子都换成了电烤炉,家里也能用烤箱、空气炸锅恒温烤制,无烟洁净,火候稳定,少了呛人的煤烟,却一样能烤出甘甜绵软的薯瓤。
不想吃烤红薯的柏社小伙不负岳丈期许,从技术员一步步成长,历经车间主任、厂长,后来做到集团副总。几十年走来,我俩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2024年3月,当年的柏社小伙退休了。有一次,我去他家看望他,他说道:“海波,你猜我最近想吃啥?”我回道:“鳗鱼。”他说:“不对!”我又说:“燕窝。”他轻轻笑着说道:“我想吃烤红薯了!”我听了柏社老小伙儿的话,哈哈大笑。
听见小外孙叫爷爷,我的思绪飘回眼前,小外孙捧着烤红薯,小心翼翼掰开来,金黄的瓤子冒着热气。他递过来一瓣:“爷爷,你吃!”软糯香甜的滋味入口,一瞬间,时光重叠在一起。
烤红薯还是当年的烤红薯,滋味依旧绵甜。它不再是饥寒年月迫不得已的口粮,如今褪去沉重的记忆,化作寻常烟火滋润人间日月。
福园巷子里依旧人声鼎沸,我看见四五个青年男女身着色彩鲜亮汉服、画着淡妆,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边走边吃。
吕海波,1959年生,相属亥猪,陕西省泾阳县安吴镇高村人;1977年4月至1979年11月在泾阳县云阳公社东街大队插队;1979年12月进入咸阳国营四四00厂(彩虹集团)工作;1991年考入陕西省委党校新闻大专班进修两年,毕业后在彩虹集团二级公司从事文秘、行政、党群、工会工作;2019年12月退休。在几十年工作实践和日常生活中酷爱中华传统文化,喜欢写作,在省市及企业报刊发表新闻、散文作品百余篇。
2026年9月24日
于锁梦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