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初勾起我阅读兴趣的是书中的两个细节。
“当我入蒙馆读书时,我已九岁。这种学习制度仍然还是旧社会遗存,学生家长需出资延请塾师教导孩子。教书之人不称老师,而尊为先生。”这是1962年的事情。清末就引入了新学,民国更是大力倡导新学,我以为新中国成立后的三五年里就已经普及了新学,没想到,1962年还有蒙馆存在。1962年当然不是蒙馆存在的最后一年,许先文所在的泉港大队直到1964年下半年才创办公立学校。读正史书籍读一百本,都难以读到这样的历史珍闻。

第二个细节来自书中的《泉港中学第二届毕业生合影》,照片拍于1971年1月3日 。让我大开眼界的是,第一排中间那个同学腰部束着一根布带。他戴着一顶帽子,棉袄好像是崭新的,裤子绝对没有破,毕业照嘛,他肯定是和全班同学一样,穿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来照。如果是那个时代的一位老农腰束一根布带,我可能不觉违和,因为他已然是一位爱体面的初中毕业生了。“穿一身,抵不上系一根”,可见,那时不管大人小孩,束一根布腰带是一种流行的保暖措施,也是一种盛行的社会风俗。1971年,距离我们今天的生活很近哪!

《难以忘怀的岁月》是许先文的自传。传主最主要的职业生涯是从事和领导县公安局的刑事侦察工作,曾担任通山县公安局政委。他从省公学校毕业三年后,独立破获一起重大盗窃案,荣立二等功,省公安学校校刊以“九宫神探”誉之。
神探的自传,破案当然是个大看点。“现实中的刑事侦察破案与小说和影视作品中所反映的侦查破案是不一样的。我的很多同学是因为看了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受其影响而投身公安工作的。当年在社会上还流传着诸如《一双绣花鞋》《梅花党》之类的手抄本,无意中将公安工作神秘化,故事情节离奇曲折,所以对公安工作特别是侦查工作有着很高的期望值,所以一旦走进公安学校发现公安工作并不像文艺作品中描写的那样,不免会有些失望。我在进入公安学校之前,因为是生活在农村,没有机会看到这些书,对我没有任何影响,反而是觉得我所接触的每个案件、每件事都有一种神圣感、使命感。”
传主的这段话其实用的是凡尔赛笔法。放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中考量,这段话中的所有情况都存在,不管是他所抑还是他所扬,客观现实中都存在。
在通山这个幕阜山山区县域,文艺作品中所发生的所有类型的案件,通山县一个都没少地发生过,比如,灭门惨案,比如,谋杀丈夫分尸案,比如,身捆炸药包绑架人质案,比如,遥控装置谋杀案。就是这些大案要案,都被传主和他的同事们一一成功破获,这样才立起了“九宫神探”的形象。传主没有看过那些文学作品,头脑里没有固定的框框,却保持了极好的“刑侦感觉”,比如,敢于怀疑一切,一个年轻的前程大好的村支部副书记,传主却能毫无顾虑地怀疑他可能就是窃贼。集中全县警力围捕一个杀警顽凶,已经围守了七天七夜,还不见凶手踪影,此时,上级要求撤除卡点,传主顶住千钧压力,请求继续围堵,结果,在围堵的第九天终于抓住了凶手。
现实中的破案,大多数都没有文艺作品中的好玩儿,经常还要硬着头皮讨饭吃。比如1979年春天,侦破盗窃耕牛案,情节虽然很曲折,人却累得要死,几日几夜在大幕山中翻山越岭。行至下叶塆的时候,天色已晚,并且一天没有吃饭。跑进一户人家,想讨两个红薯充饥。那家大嫂先递上热茶,再快速地煮米饭,炒腊肉。大嫂名叫徐翠云。1982年隆冬,到林上大山里去勘查现场,返回时饿得走不动路了,想撬开叶家舍一幢独屋进去煮点东西吃,人没回来就把钱放在屋里。正当他们动手撬门时,房东大嫂从地里回来了。大嫂怕煮饭来不及,马上煎玉米饼,还煮了白菜汤,炒了腊肉。大嫂名叫王细亚。
写作指南告诉每一个写作者,细节很重要。卡夫卡甚至说,越是虚构的故事细节越要描写清楚。我说传主的文学征服,其实就是细节的征服。神探之所以成为神探,那都是注重细节的大师。珠丝马迹、明察秋毫,都是他们的日常叙事。整部《难以忘怀的岁月》,就是让海量的细节得以呈现,就是让潮汐般的细节征服读者。
传主写到1979年春徐翠云大嫂为饿急的他们做饭时,配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幢东倒西歪已经无人居住的房子,是徐翠云旧居40年后的样子。当传主写到1982年深冬王细亚大嫂为饥饿难耐的他们做饭时,也配了一幅照片,那是王细亚本人的照片,大嫂已经变成了慈祥的大妈。两张照片往这里一放,胜过许多的“警民鱼水情”、“人要懂得感恩”的口号。
一本书,能征服一个读者就有它存在的价值。我知道,《难以忘怀的岁月》至少征服了两个人。一个是通山县戏剧家协会副主席谭高声。他本来与传主素不相识,接触到文稿后,一字一句为30万言的文稿作了一遍认真的校对,还写下了激情涌动的序言《在时代褶皱里寻找生命的微光》。
谭高声高赞传主“用行动证明,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永远不会被岗位定义,就像九宫山的溪流无论注入哪条河道,都保持着奔向长江的初心。”谭高声还为这部自传作出了恰如其分的评价,“它既是个人对抗命运局限的突围史,也是集体寻找现代性出路的备忘录。”
当然,这本书也征服了我。传主年轻时并无写作爱好,只是很多人觉得他的人生太有传奇色彩,都怂恿他写出来,于是读者面前就有了这部优秀的作品。我由此产生一个想法,所有优秀的人在他晚年时都应该为社会留下一部作品,或传记,或回忆录,或纪实文学,使之成为人类文明星河里一道微光。
2026年9月22日于成蹊居

李专,咸宁市作协名誉主席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