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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关东,润物无声
文/静川

惊闻吴耀辉贤弟(笔名落雪桐)骤然辞世,心中不免怅然。上月在辽源相逢相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未曾想转眼已成永别。二十余年文交,往事萦怀,此刻再展读他遗留的这六首组诗,便借文字重温诗人的心路,也算我对一位关东文友一份深切的怀念。
如今斯人虽已远去,但笔墨长留。这一组《融雪,润物无声》,六篇诗作由春雪起笔,随四季风物铺陈延展,直至岁暮大寒收束全篇。落雪与融雪循环往复,诗人把故土眷恋、亲情牵挂、生命感悟都融进一行行朴素的诗句之中。它不只是一组写景咏怀的诗歌,更是落雪桐以生命体验书写给关东大地的心灵独白。当北国的雪花依旧岁岁飘落,循着这些质朴厚重的文字,我们得以走进他的诗歌世界,触摸一位扎根黑土地的诗人真诚滚烫的灵魂。
吴耀辉的诗歌,自始至终带着鲜明的关东烙印。生于东辽乡村,长于风雪塞北,雪,既是他日常生活里司空见惯的自然景象,也成为反复出现在他文本之中的核心意象。笔名“落雪桐”本身就极具象征意味:漫天落雪,桐树挺立,于严寒之中守住本心,于冰雪之下孕育生机。
读过不少对他作品的评述,普遍认为,他的诗歌立足于现实生活,感悟皆来自亲身阅历,“为什么写”往往优先于“怎么写”。《融雪,润物无声》正是这一创作理念最好的实践。诗中的雪花,绝非书斋里雕琢出来的修辞符号,那是从关东原野真实飘落下来的,裹挟泥土气息,带着大地冷暖的雪花。
组诗开篇:“在一场春雪里,凝思过往/纷扬的念想一路南下。”春雪,本身就充满矛盾的美感,属于寒冬的飞雪,却与即将苏醒的春天相遇,仿佛生命徘徊于凛冽与温暖之间,一面经受尘世磨砺,一面始终守望希望。“一路南下”寥寥数字,是诗人目光望向远方,随之徐徐铺展开江南的春色:“樱花红了,柳枝柔了/春江水暖一池波光粼粼。”樱花、垂柳、春江,一派江南明媚温婉。但诗人并未沉溺于江南的柔美,笔锋很快折返北方故土:“风雪过后,有阳光明媚,真好。”语言褪去繁复修饰,近乎大白话,却正是吴耀辉的写作特质。他不追求辞藻的炫技,更愿意把内心最本真的体悟交付平实的表达。组诗标题化用杜甫名句“润物细无声”,却以“融雪”置换春雨。江南依靠细雨滋养万物,辽阔的东北平原,则是冰雪消融,汁水渗透厚重的黑土,唤醒沉睡一冬的生命。融雪润物,便是诗人对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最赤诚的告白。
第二首《雪花舞蹈着春雨的心事》,标题便完成一场跨越季节的诗意邂逅。雪花归属严冬,春雨预示阳春,在落雪桐的笔下,冬与春相逢,雪与雨相融。这既是关东大地冬去春来最真切的物候,也是诗人内在情感世界的投射。
“向晚,沿着冬的边缘/雪花大团大团地舞蹈着/春雨的心事,瞩望/满山遍野 铺天盖地。”动词的运用看得出诗人的用心,“舞蹈着”赋予飞雪灵动的生命姿态;“瞩望”把春雨那份潜藏心底的期盼具象化,二者相互映照,把雪与雨之间遥遥守望、满心期许的张力表达得恰到好处。
这首诗拥有很舒服的空间叙事:“在大东北的腹部/植下粒粒饱满的麦籽。”一个“腹部”,将广袤的东北大地人格化,土地不再是冰冷客观的风景,而是孕育万千生命的母亲。一粒粒麦籽埋入土中,“从此生根发芽/一垄垄的诗歌/早早地守候着麦田的葱绿”。耕耘土地与耕耘诗歌合二为一,麦子生长,诗篇也随之生长。这就是吴耀辉诗歌可贵的“及物性”,想象从不凌空悬浮,双脚牢牢踩在脚下的黑土地上。
结尾写道:“今夜,棉絮的雪花大把大把地/覆盖了我厚重的期许/有色泽的梦蠢蠢欲动/有晶莹的心事含翠欲滴。”“大把大把”带着生活化的口语质感,漫天飞雪变得触手可及。“含翠欲滴”堪称妙笔,冰雪素白,草木萌动的翠色在心底悄然生长,白色与翠色在文本里交融,完成由寒冬向春天温柔的诗意过渡。
前两首风格温婉舒缓,到第三首《一场大雪覆盖了所有》,笔调转向沉郁,坦然叩问肉身的体验,正视人生悲欢与生命本身的脆弱。
“一场重感冒过后/我安静得无声无息/大雪抛天,覆盖了所有疼痛。”从一场寻常的病痛入笔,把平凡真实的身体感受写入诗歌,是他一贯的写作路径。他从不回避苦难、伤痛这些并不美好的现实,反而将其作为诗歌思考的起点。“大雪抛天”极具关东气势,雪花不是轻柔飘落,仿佛自云天肆意挥洒,雄浑凛冽扑面而来。
“你忽然的出现/我抛却了所有的矜持/扭伤的腰也来不得顾及/在雪野奔跑,摇落满树的雪挂。”身体明明承受苦楚,因为一次美好的相逢,暂时忘却身上伤痛,肉体的煎熬与精神的欢愉交织在一起,画面真实动人。人物刻画简练传神:“你身着深色的羽绒大衣/系一条红色的围脖。”无垠白雪背景下,深色外衣映衬一抹热烈的红,如同水墨画里点睛的亮色。后续的叙述朴素自然:“你说有些像我/还一边傻傻的坏笑/我也忍俊不止,因为/自己一直在偷视美若新娘的你。”没有华丽铺陈,一段简单的雪中相逢,流淌出发自本心的温情。
诗歌收束:“一场大雪覆盖了所有的过往/以及所有的疼痛。”大雪既是一层帷幕,轻轻掩住往日伤痕,又是忠实的见证,记住雪野奔跑的欢喜,记住那一抹动人的红色。“宁愿站成塞北雪野最虔诚的风景。”人与风雪旷野融为一体,这正是属于关东诗人独有的生命姿态。
第四首《血液涌成辽河的静脉》,读标题就令人动容。辽河,是东北大地的母亲河。在诗人浪漫的想象之中,自己奔涌的血液,即是辽河的静脉,人的脉搏,便是大河跳动的脉搏。
“春分已过,胎音渐重/融雪松辽平原/只一缕春风,我的血液/涌成辽河的静脉。”“胎音渐重”构思别致,春分冰雪消融,大地苏醒,好似母体腹中胎动,整个平原正在迎接一场生命的苏醒。个体生命的律动,与故土大河同频共振,这份对家乡深入骨髓的眷恋,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翻阅吴耀辉大量作品,长白山雪、乡野草木、人间百态,皆是他源源不断的写作素材。情感时而雄浑开阔,时而柔软内敛,这首短诗,就是他创作追求一个典型缩影。
第五首《面对一场大雪》,由乡土风物上升到对生命存在的哲学思考。全诗三次以“面对一场大雪”起兴回环咏叹,有着类似乐曲复沓回旋的结构美感。
第一次面对大雪,目光投向远方的苦难,写上海高层大火:“在接近天空的高度/死亡也不再面目狰狞/安静得令人麻木”,对世间逝去的生命投去悲悯的凝视。第二次,视线落至至亲,面对病重的父亲,医生已然预告结局,“我依旧面无表情”,外表平静克制,内心却翻涌着巨大的悲痛,把离别将至的煎熬写得克制深沉。第三次,回归眼前漫天飞雪:“就如一只麻雀/在枝头无法拒绝北风一样。”如同枝头麻雀无力抵御呼啸北风,人亦无法拒绝命运给予的一切际遇。于是诗人坦然落笔:“我也无法拒绝,包括粮食/以及诗歌、爱情和死亡。”粮食守护肉体,诗歌安放灵魂,爱情赠予世间温暖,而死亡是所有人无可回避的归宿。
大雪、麻雀、北风,都是塞北随处可见的寻常物象,吴耀辉借这些本土意象,道出人类共同要面对的生命命题。语言平实简约,却蕴含沉甸甸的思想重量。
组诗终篇《大寒小寒又一年》,把万千情感归于母亲与故乡,完成整部组诗情感闭环。
“走进四九,又迈过节气的门槛/一路向北水瘦山寒/我也向北,向着家乡的方向/张望那袅袅升腾的炊烟。”四九,正是东北最冷时节。向北,既是地理方向,更是游子灵魂归向。“在母亲的臂弯之内/却在儿子的脚步之外。”这两句,是整组诗歌最让人动心之处。母亲温暖的怀抱永远封存在记忆深处,奔波于世的游子,却再也回不到旧日时光。字句之间,缠绕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还有游子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愧疚。
“大寒小寒又一年,城市屋檐下/我径自放牧着高天流云。”身在城市谋生立足,精神却久久牵念故土,城市屋檐与故乡炊烟,道出无数当代游子共有的精神处境。“家乡的思念和诗歌却渐次丰满生动。”肉身一直在尘世奔走漂泊,心中的乡愁越来越厚重,笔下的诗歌也越来越丰盈,这正是吴耀辉人生与创作的真实写照。
通读《融雪,润物无声》这六首诗歌,诗人以“雪”为经线,以四季流转作纬线,铺展出一卷独属于关东的心灵长卷。诗中有春雪下凝神回望的游子,雪原之上纵情奔跑的身影,血肉脉搏与辽河共振的赤诚,面对生死苦难的沉静思索,还有一个年年向北遥望故土、眷恋母亲的儿子。
他的文本,精微却不刻意雕琢,厚重而绝不晦涩。从“樱花红了,柳枝柔了”的清丽,到“血液涌成辽河的静脉”的雄浑;从“棉絮的雪花大把大把”的柔软,再到“死亡也不再面目狰狞”的通透冷静,在冷与暖、刚与柔之间,寻找到属于自己平衡的诗路。
吴耀辉一生热忱于文学事业,办刊物、建文学网站、策划组织各类文学活动,尽心尽力扶持本土作者,甘愿做关东文学的铺路人与摆渡者。生命虽已落幕,但文字长存。就像春日慢慢消融的冰雪,悄无声息浸润他热爱一辈子的黑土地。往后每当北国落雪,我们再重读这组诗篇,依然能够读懂一位关东诗人赤诚的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