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是故乡最明圆
张永成
自古中秋一轮月,清辉遍照人世间,本无南北之分、远近之别。然而,走过万水千山,阅尽无数夜色,我心底始终固执地认定:天底下最亮、最圆的月亮,永远只悬在故乡的夜空。
并非他乡的月色不够皎洁。春月柔婉,却总笼着一层薄薄雾纱,朦胧得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夏月清亮,奈何蝉鸣聒噪、蛙声阵阵,扰了心底那份难得的静谧;冬月清冷,寒光覆野,凛冽得让人不敢久望。唯有故乡的秋月,是被山野清风反复涤荡过,被夜半白露细细浸润过的。它静静悬在老屋斑驳的飞檐之上,不偏不倚,刚刚好落进游子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褶皱里。
故乡的中秋,总是伴着桂香缓缓洇开。白露刚过,宅院角落那棵老桂树便蓄足了力气,一夜之间满树金黄盛放。秋风掠过,细碎的花蕊簌簌飘落,落在母亲微霜的鬓边,落在父亲擦拭得锃亮的石盘上,整个院落,都浸在一缕甜润得化不开的香气里。年少懵懂,不懂中秋的风雅,只晓得桂香漫院,便是团圆将近,家里的烟火气,也比往日格外浓郁呛人。
记忆里,最难忘是母亲手作的土月饼。没有市面上精致的模具花纹,外皮厚实朴素,甚至有些粗糙,但那五仁馅里嵌着的晶莹冰糖块,咬下去“嘎嘣”作响,那是童年最奢侈的甜脆。暮色垂落,村庄归于沉静,一张方桌摆到庭院中央。裂开嘴的石榴,露着玛瑙似的籽粒;带着晨露的秋梨,红透的红枣,满满一桌秋果,便是我心中最盛大的中秋景象。
父亲点上三炷清香,袅袅青烟随风飘散,像是在与虚空对话。平日里不苟言笑、脊背挺得笔直的父亲,在月光与烛光交织之下,面庞变得格外柔和松弛。他低声絮叨着祈福的话语,口音浓重,我听不真切,只知道他期盼家人平安顺遂。那时的我,以为这般阖家围坐的光景会像门前的老树一样永远延续,全然不知,“团圆”二字,往后竟要隔着山海,用漫长岁月去一次次期盼。
故乡的月亮,是从田埂的尽头慢慢爬上来的。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黄晕,转瞬便化作一轮莹润银盘。清辉洒落,黛色屋瓦覆上薄霜,远处稻田漾起粼粼银光。晚风送来桂香,混着泥土与稻谷收割后的秸秆气息。大人们闲谈一年的收成,笑语悠悠;孩童在月下追逐嬉闹,周身都镀上一层银辉。那时总以为,岁月恒久,相聚常在,哪里懂得世间离别,早已埋伏在往后的人生路途中,伺机而动。
后来,我离开故土,漂泊在由玻璃幕墙和霓虹灯组成的城市森林。见过灯火辉煌的夜晚,也见过高楼缝隙里漏下的那一弯冷月。都市的月色,常常被纵横的立交桥切割得支离破碎,被车马喧嚣冲淡了清光。终日为生计奔波,低头赶路,很少有闲情抬头望一望天边。偶尔瞥见悬在半空的孤月,心头骤然一空,一缕乡愁便如潮水般悄然漫上来,淹没了脚踝。
原来月亮本无厚薄明暗之分。改变的,是看月亮的人,是身边再也难以聚齐的亲人。他乡的月光可以照亮前路,却暖不透漂泊的孤寂;故乡的月色,藏着童年的温度,裹着亲人的牵挂,沉淀着故土烟火,所以才在心底格外明亮。我们惦念的,从来不是天上那一轮物理意义上的圆月,而是月下相守的家人,是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人到中年,尝过聚散离合,才读懂中秋月色里的万般况味。年少时执着追求花好月圆,容不得半点缺憾,视离别为洪水猛兽。历经世事才懂得,月有盈亏,人有离合,本是世间常态。那些异乡独对明月的夜晚,那些隔山隔海无法抵达的思念,都是人生的修行。万里月光跨越时空,抚慰漂泊的孤单,也教会我们接纳世事的不圆满——正是这份不圆满,让每一次重逢都显得如此珍贵。
又是一年秋风乍起,桂香依旧如约而至。我静立窗前,仰望浩渺长空,皓月当空,纤云不染。依旧是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经过岁月沉淀,望过去,便多了几分温润厚重。
所谓“月是故乡明”,从来不是天象的差异,而是人心的寄托。一轮明月,盛满游子的乡愁,安放对亲人无尽的惦念。每逢佳节倍思亲,大抵就是这般心境:明知月同千里,心却偏向一方。
月光岁岁如期而至,秋光年年安然如故。愿这清辉,能够捎去所有牵挂。纵使人生起落无常,只要心中存着思念与暖意,便不惧别离,静待来日重逢。岁岁望月,岁岁皆安。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4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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