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堤口洼”
飞 飞

济南城北,“齐烟九点”最西的一点,是匡山。它默然伫立老城西北隅,岁岁守望这座古城的晨昏。匡山脚下东南,绵延着一片黄土岗,东西长约五里。黄岗的南坡,坐落着回民聚居的堤口庄。村庄依偎在山岗之下,南面是一片茫茫洼地,便是“堤口洼”,村庄的命运,始终与这片洼地的水患紧紧相连 。
旧时每到夏雨滂沱,南山的山洪奔泻而下,沿玉符河排向西北的大清河,如遇特大暴雨排泄不及,玉符河水就会漫溢东流。由于黄岗坡地的阻隔,悉数汇聚于黄岗南面的洼地,积水漫荡,一片泽国。待洪水缓缓退去,遍地荒草萋萋,唯有洼地西侧,留有一湾终年不涸的水泊,便是苇子湾。芦苇连天摇曳,鸭鹅游荡其间,人们捕鱼捞虾,一派北方水乡的景象。
为抵御山洪侵袭,村民在村庄西侧筑起一道南北走向的防洪土堤。堤坝临近村落之处留出一处通行豁口,经年累月,豁口踏出一条土路。堤口庄、堤口路、堤口洼,这一串地名,便都源于这道土堤与这一处堤口。
探究防洪堤的建成时间,庄内古时关帝庙留存的两通石碑,留下了确凿的物证。一通为明万历四十七年重修碑,碑文记“大明国山东济南府历城县城西堤口庄原有关帝庙一座”;另一通是清咸丰六年重修碑,同样镌刻着“堤口庄”的名号 。两通石碑跨越明清,印证早在明代,“堤口庄”之名便已经存在,也证明那道防洪土堤,在四百余年前就已经矗立于此,护佑着庄户人家。
据堤口庄老辈人的口述,古堤北起堤口庄西的石桥,南至万盛街西头的石岗,绵延近一里。残存堤基尚存一米多高,两头收窄,中间宽厚,堤顶窄处六七米,最宽处可达二十余米,当地人把这中段叫作“枣胡地” 。
这道夯土长堤,成为抵挡洪水的屏障。不积涝水,洼地变良田,便成了堤口庄百姓赖以谋生的地方。村民们在堤下滩地开荒垦种,播撒五谷;宽阔平整的堤顶,更是天然的晒场。每到夏秋收时节,金黄谷穗铺满堤面,农夫在此打谷、扬场、晒粮,人声与谷粒簌簌的声响,飘荡在土堤之上。土堤一身兼两任,既挡水患,又供耕稼,承载着一方乡民的生计与烟火。
时光流转,城市不断变迁,济南的防洪水系逐步改造,这道古老土堤,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防洪功用。上世纪六十年代,将这道守护乡土数百年的堤身夷为平地。土地之上,建起济南第二汽车制造厂与南面的砖瓦厂。夯筑的堤身、旧时的堤岸,还有那片曾经晒满谷粮的堤顶,就此湮没在时代的尘埃里。
昔日洼田之上,陆续盖起几十座红砖楼,便是堤口铁路宿舍。我就在这里长大。红砖楼宇错落排布,邻里烟火寻常,是一代人难忘的童年故土。东面不远处,山东煤矿学院落地崛起,朗朗书声漫过旧日洼地。苇湾的水渐渐消隐,乡野旧景一点点被城市新貌覆盖。
可“堤口”二字,并未随着土堤的消失而湮灭,依旧深深烙印在济南的地名之中。
堤口洼的苇湾早已干涸,旧日水乡的光景不复重现,但记忆并未消散。堤口庄的非遗“四蟹灯”依旧代代传续。灯影婆娑,鱼虾蚌蟹的灯彩翩跹起舞,那是往昔洼地里临水谋生的烟火印记,是旧日水乡生活留在世间的回响。成为堤口庄社区的传统文化名片。
土堤没了,苇子湾远去,打谷晒粮的喧嚷也已成过往。唯有古碑上的文字、流传下来的地名、鲜活的民俗表演,连同铁路宿舍红砖楼里的童年、一同在岁月里静静留存,诉说着这片城北洼地遥远而厚重的历史。

注释:
1、齐烟九点:济南城北黄河边九座孤山如青烟散落,名字出自李贺“遥望齐州九点烟”。
九座山:匡山、粟山、北马鞍山、药山、标山、凤凰山、鹊山、华山、卧牛山。
2、大清河 :就是今天的黄河下游。
前身:古济水下游,唐代称“清河”,伪齐刘豫分泺水,北支叫大清河,南支叫小清河。
转折:1855年黄河改道,直接占了大清河河道入海,大清河从此消失。


(以上图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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