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五味
——大石坳,你把光阴酿成了什么味道
作者:叶长香

有些味道是用舌头尝的,有些味道得用记忆去闻。而大石坳的味道,得用上十年的光阴去品。
——题记
一、生味:那一年,山水把自己闷得太久了
2016年9月,我第一次随炼厂设计工程公司来大石坳。
同行五十多人,一大车。
车子拐进忠防镇响山村,一路颠簸,最后停在一片荒坡上。下车四望,满眼是裸露的赤色岩壁,杂草从石缝里拱出来,半人高。脚下是一汪野水,水面浮着枯枝败叶,泛着铁锈般的浑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寡淡的、近乎腐烂的草木气。
那味道,像是这片山水把自己闷得太久了,闷出了一股生涩的“生味”——活物的气息不够,死物的沉淀太多。弟子方琦和他的厂长丈夫,还有我和三丫等人拍了几张照片,买了十来只鸡,吃了顿红薯饭,尝了竹笋锅巴粥,没说什么。前后待了不到三个钟头就走了。临上车,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丹霞崖壁。日头偏西,岩体被晒得发烫,赤红色在暮色里显得有些疲惫。
我当时想,这地方,沉睡得太久了。
谁想到,今年九月,李星吾、吴光辉等二十余人大石坳采风,又把我拽了回去。
二、水味:一条溪流的苏醒,比春天更早
2026年9月12日上午,《洞庭南路记忆》公众号的编辑部和部分文友,一行二十余人,应景区邓总的邀请,去大石坳采风。
车从岳阳城里出发,四十来分钟就到了。下车的那一刻,我愣了好一会儿。
根本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
景区里,扑面而来的是水汽。
一条溪流从丹霞峰林间蜿蜒而出,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溪底鹅卵石的纹路,光洁圆润,像被流水抚摸了千百年。我恍惚中蹲下身,把手探进去。九月的日头还烈,水却已经带了秋的凉意,凉得让人心一紧。
镜头里,周家的三朵金花——周筠老师和两位同名同姓的周玲——脱了鞋踩进浅水区,踩了两步就笑了:“哎哟,这水好调皮,脚底板润得痒酥酥的。”
邓总走过来说,这溪流上接药菇山,下连游河港,是零污染的河港流域,水里的鹅卵石和细沙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化学污染。他说着,弯腰从溪边捡起一块鹅卵石,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一件宝贝:“你们别看这水现在清,三年前我来的时候,河床里全是淤泥,塑料袋挂在石头上,像挂了一树的旗子。”
我听了心里一动。十年前的九月,我来的时候,这溪水还是浑的,岸边堆着枯枝烂叶,水面上甚至漂着塑料袋。如今再看,同一条溪,同一片水,味道却截然不同。那种带着泥沙腥气、闷闷不乐的“死水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泓活的、流动的、清冽而又带着光泽的水。
水是好水,养出来的味就干净了不知多少倍。
三、石味:每一块石头都开口说了话
顺着溪流往上走,两侧的丹霞崖壁渐渐逼过来。
赤壁丹霞巍然矗立,岩体在日光映照下呈现出炽烈而沉稳的色泽,粉的、褐的、紫红的,层层叠叠,像一轴被岁月反复涂抹的长卷。我记得十年前看到的崖壁,上半截光秃秃的,下半截被杂草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全貌。为了采一棵野灵芝,我登上石壁,脚下一滑,像梭子一样,被抛下去好远。如今栈道沿着山势修上去,观景平台支在合适的位置,人站上去,正好把整面崖壁尽收眼底。
正出神时,邓总走到前边,给星吾、光辉等老师递了瓶水。他高高的个头,皮肤晒得黝黑,一开口就问:“李老师,听说你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荒山野水老石头’吧?”
星吾老师点点头:“一点没错。”
他笑了:“我给你们讲个事。2023年,镇里把我聘过来当‘乡村CEO’,我第一次来大石坳,跟你当年看到的一模一样——路难行,体验单一,好山好水都藏着掖着……”他说着往前指了指,“当时我就想,这丹霞石头长了上千万年,水也流了上千年,怎么就很少有人来闻闻它的味道呢?”
“后来呢?”几个老师不约而同地问。
“后来我们干了整整三年。”邓总的语气很平缓,像在讲一个远古的神话,“修路,搭栈道,清河道,把散落的丹霞奇石串联成‘仙境探秘’游览线。给水边的石头起了名字,给崖壁上的洞穴编了故事,让每一块石头都开口说话。”
旁边一位编辑老师凑过来,打趣道:“邓总,您这叫什么?叫给石头‘开光’还是叫石头开花?”
邓总摆摆手:“不是‘开光’,也不是‘开花’,是‘开味’。石头本来就有味,不信,你去品一品。”
这话我记住了。
四、人味:一碗凉粉里的甜,比蜂蜜更浓
午饭安排在景区里的美食街。菜是当地的:忠防镇的土鸡、响山村的时蔬、溪里捞的小鱼小虾。一碗鸡汤端上来,汤色金黄,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香气不冲,是那种慢慢渗进鼻腔的醇厚。我在视频里望着,口水却流到了胸前。
我知道。那不是味精调出来的鲜,是鸡本身被时间和山水养出来的滋味。肉紧实,嚼起来有筋骨,像这块土地的性格。
一桌的文友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这才是鸡该有的味道。”
邓总在旁边接话:“以前村里人养鸡就是自己吃,或者挑到镇上去卖,一只几十块钱。现在景区开了,周边村民自营摊位十几家、农家乐六户,土鸡土鸭不愁销路。”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印象很深的话,“味道值钱了,养味道的人就有尊严了。”
下午返程前,他们又在景区门口碰到一位卖凉粉的大姐。五十来岁的样子,皮肤黧黑,戴着一顶宽檐草帽,面前摆着两张矮桌,桌上搁着几盆凉粉和酸梅汤。有人已经擦肩而过,却又回过头去买了一碗,问大姐是不是响山村人。
“是的嘞,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她拿勺子舀凉粉,手很利索,“以前在外面打工,厂里做事,一年到头见不到伢崽。景区开了我就回来了,摆个摊子,旺季一天能卖两百块。钱不算多,但伢崽放学能看见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继续舀凉粉,但她微微上翘的嘴角,一下子就把我拽到了邓总的那笔账里——
“2025年,响山村累计分红15.12万元,景区直接提供40多个就业岗位,带动200多名村民增收,支付村民劳务报酬、带动增收合计超220万元。”邓总说这些数字的时候,正站在溪边的栈道上,手指着对面山坡上几栋新修的农家乐,“你们看,那家是周大姐家去年盖的;那家是李叔家前年翻新的。数字是冷的,但房子是热的,日子是热的。”
这些数字印在报表里是冷冰冰的,但落到那位卖凉粉的大姐碗里、落到那些回家的人身上,就是一碗凉粉的甜和一句“伢崽能看见妈了”的踏实。
五、余味:大石坳的味道,不在嘴上,在心头;不在“秋分”,而在年年岁岁
车发动了,我望着车子载着文友们缓缓驶出景区,又点开视频看看那片丹霞崖壁。九月的阳光斜照过来,赤色的岩体被镀上一层金边,溪流从峰林间蜿蜒而出,安静地往远处淌。
车上有人在分享那天的见闻,有人在翻照片。我没说话,心里却把两次大石坳叠在了一起:2016年的荒山野水老石头;2026年的3A级景区、果冻色水域、瀑布咖啡、分红支票…
两个大石坳,中间隔了十年的路,也隔了一种味道的距离。从生到熟,从寡淡到醇厚,从无人问津到四方来客。山的味道变了——不再荒着,有人来采风了;水的味道变了——不再浑着,清到能照见人心;石头的味道也变了——不再哑着,每一块都被人叫出了名字。
而人的味道呢?
我想起那位凉粉大姐嘴角的弧度,想起邓总说“是开味”时的神情,想起邓总介绍溪流水质时眼睛里的亮光。这些人守在这片山水边,把它从沉睡的荒芜里一点一点叫醒,让它有了味道,也有了温度。
我看着车离开景区,又看见大石坳渐渐缩成后视镜里的一个小红点。便轻轻地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田野里稻禾的气息。手里似乎捏着那位大姐递过来的一颗话梅糖,石头底下又生出了一股甜滋滋的味儿。
大石坳的味道,不在嘴上,在舌尖,在心头。那是光阴酿出来的味道——用十年的等待,用一群人的坚守,用一片山水的苏醒,酿成人间五味清欢。
信不信,就等你来一品。
补记:此文乃见文友视频之构,非亲历。因坐着轮椅出行不便,也怕麻烦大家,今天刚好秋分,便以视频为经纬,借节气分享文友采风之乐,细品人间清欢。
2026.9.23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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