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智能篇|
第七回:婴宁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田七郎从流水线装配工变成了机器人操作员,手还是那双,干的活不一样了。这一回,不说田七郎了,说个叫婴宁的人。
婴宁,三十岁,某银行客服中心电话客服。她的工位在呼叫中心的格子间里,一人一桌一电脑,头戴耳麦,面前是屏幕。她每天坐在那里,接电话,回答问题,解决投诉。她在这行已经干了六年,从实习客服做到了资深客服。她接过的电话数以万计,处理过的投诉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喜欢这份工作。不是因为工资高,是因为她喜欢帮人解决问题。客户打电话来,多半是遇到了麻烦——银行卡丢了,转账没到账,被多扣了手续费。她的任务就是安抚他们的情绪,找到问题的原因,给出解决方案。有时候客户很客气,说“谢谢”,她觉得很暖心。有时候客户很暴躁,骂人,她忍着,挂完电话喝口水,深呼吸,接下一个。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干下去,干到嗓子哑了,干到坐不住了。

可她没干到退休。
那年春天,银行上线了智能客服系统。手机银行里多了一个机器人,能回答大部分常见问题,24小时在线,秒回。电话银行里也多了一个语音机器人,能识别客户的需求,自动处理简单的业务。婴宁试过那个系统,输入了几个问题,机器人回答得又快又准。她的心沉了一下,因为这些简单的问题,平时占了她大部分的工作时间。
公司开始调整客服中心的人员结构。原来的几十人缩减到十几人,婴宁留下来了,因为她是资深客服,能处理复杂的问题。可她负责的已经不是接电话了,是监控智能客服系统的运行,处理机器人搞不定的疑难杂症。那些疑难杂症,多半是客户情绪激动,机器人听不懂;或者是问题太复杂,机器人处理不了;或者是客户要求转人工,不信任机器人。婴宁坐在电脑前,看着系统里标记为“需人工介入”的电话,一个一个回拨。她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不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对方此刻是生气还是难过。她只知道,机器人搞不定的,她来搞定。
那段时间,她每天要处理上百个“疑难杂症”。有的客户很好说话,解释一下就理解了;有的客户很难缠,打几个电话投诉,要求见领导。她一个个安抚,一个个解决,累得嗓子哑了,耳朵嗡嗡响。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消防员,到处救火,可火永远扑不完。

有一次,她接到一个老太太的电话。老太太的银行卡被冻结了,因为输错了好几次密码。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着急得哭了。婴宁耐心地教她去网点办理解锁,需要带什么证件,需要填什么表格。老太太听不懂,她就一遍一遍地解释,不急不躁。老太太最后说了一句:“姑娘,你真好,比我闺女还耐心。”婴宁愣了一下,鼻子酸了。她想起自己妈妈,也是这个年纪,也不懂这些。如果妈妈遇到问题,她也希望有个耐心的客服帮她。
她忽然明白了,机器人做得再好,也替代不了她。因为机器人没有温度。机器人可以回答问题,可以处理业务,可以秒回消息。可机器人不会在客户哭的时候安慰她,不会在客户听不懂的时候一遍一遍地解释,不会让客户觉得电话那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关心她。这些,机器人做不到。
银行后来又上线了更先进的智能客服系统,能识别客户的情绪,能自动调整语气,能用更人性化的方式回答问题。婴宁试过那个系统,输入了几种不同类型的客户,机器人的应对方式确实比以前更像人了。可她觉得,还是不一样。机器人是在模拟人,不是在成为人。它可以学得像,可它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耐心,什么是真正的共情,什么是真正的关心。

后来,婴宁的岗位又变了。她不再是处理机器人搞不定的问题,而是训练机器人,让机器人更像人。她把那些年积累的经验、话术、技巧,教给机器人。告诉她什么情况下该说什么话,什么语气能让客户觉得被尊重,什么方式能更快地解决问题。她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输进机器人的代码里。
有人问她:“你不怕机器人学会了你,就不需要你了吗?”她想了想,说:“不怕。因为机器人学会的,是我教它的。我能教它,就能教它更多。它在进步,我也在进步。”
她不知道自己的岗位还能存在多久,不知道未来银行还需要不需要人工客服。可她相信,只要人还在,就需要人。机器人再聪明,也是人造出来的。造它的人不会停,用它的人也不会停。人不会让自己变得可有可无。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婴宁》,那个婴宁爱笑,天真烂漫,不解世事。如今的婴宁,也会笑。她是客服,每天接电话,听人骂,听人哭,听人笑。智能客服来了,她以为自己要被替代了。可她没被替代,因为她有机器人没有的东西——温度。机器人可以学会说话,学不会心疼。她的指南很简单——机器没有温度,你有。把你的真情热度给出去,那是机器人替代不了的。
正是:
婴宁客服六年半,接收电话无数遍。
智能客服上了线,以为自己要靠边。
老太电话哭叙事,耐心解释反复劝。
老太夸她似闺女,她感动的鼻子酸。
莫道机器会抢活,抢不了人情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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