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庆余
八月十五,花好月圆。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于中秋对酒当歌,望月抒怀,留下无数动人诗篇。李白写下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杜甫咏叹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苏轼高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句句皆是流传千古的绝唱。我一介凡人,才疏学浅,写不出锦绣辞章,可那一年的中秋,却以真切的生活际遇,在心底谱就了一曲别有滋味的中秋夜歌。
那是上世纪最后一个中秋。我在县城上班,下班之后便骑上自行车,匆匆往家赶。行至村头,家家户户的烟囱袅袅升起青烟,空气中四处飘散着蒸、炒、炸、煮交织在一起的饭菜香气。踏进家门,我满心期盼,盼着桌上摆好酒菜、月饼、石榴与苹果,一家人团团围坐,闲话家常,共赏一轮明月,尽享团圆的欢愉。
可事与愿违。父亲看见我,眉头紧锁,语气满是焦灼:“这日子怎么过!全村唯独咱们家地里还站着玉米秸秆,地耕不出来,耽误了种小麦,明年喝西北风去。” 望着父亲满面焦急的模样,我瞬间懂了原委,没有多说一句话,抄起镢头便往地里走去。
走在去往田地的小路上,我心里暗自感慨:中秋佳节太不公平了,偏偏给庄稼人一个 “忙” 字。可面对父亲的责备,我心中毫无怨怼,反倒愈发心疼老人。那时家里是典型的 “一头沉”,我一人是城镇户口,其余家人都在农村,五口人的责任田,全都压在父亲肩头。父亲生性要强好脸面,若是农活落在邻里之后,庄稼长势不及旁人,便觉得脸上无光。想当年,他是村里远近闻名的庄稼好手,身强力壮,手脚麻利,农活样样精通。可如今年过六旬,身体早已大不如前。若是放在早些年,清理这一片玉米秸秆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会让他这般焦虑上火。
皓月高悬夜空,清辉遍洒大地,四下亮得如同白昼。秋风裹挟着秋日独有的芬芳,蛐蛐在草丛间此起彼伏地鸣叫。我右手挥起镢头,左手攥住玉米秸秆,“啪” 地刨倒一棵,又是 “啪” 地一棵。起落之间,铿锵的声响宛若大提琴奏响的旋律,和虫鸣交织相融,衬得夜色温润安宁。良月当空,我越干越是投入。汗水浸透衣衫,右手磨出了血泡,胳膊也被玉米叶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可忙碌之中,疲惫与伤痛都渐渐淡去,连中秋过节这件事,也被抛在了脑后。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好好干,这便是这个中秋馈赠我的别样欢喜。
时至夜半,我终于刨完地里最后一棵玉米秸,心中满是大功告成的畅快,一身疲惫地赶回家里。方才未能如愿的期盼,此刻终于成真。餐桌上早已备好了丰盛的饭菜:粉蒸肉、烹山鸡、烧鲤鱼、炝芸豆、炸茄盒、煎咸什,苹果、石榴、大枣、脆梨各色瓜果满满当当,还有象征阖家圆满的月饼。孩子们围坐在桌边,翘首等着开饭。融融的节日氛围,驱散了父亲心头所有的烦闷。他抬手指向天上一轮圆月,朗声说道:“今夜月儿圆又圆,阖家共吃团圆饭;月光助咱干农活,举杯把酒敬苍天。” 孩子们听罢,欢喜地拍手叫好:“爷爷好厉害,爷爷作的诗真好听!”一家人推杯换盏,笑语盈盈,酒酣饭饱之际,我向全家道出一桩喜事:“咱们家的农转非指标批下来了,往后再过中秋,再也不用下地刨玉米秸了!”父亲闻言,笑得眉眼舒展,久久合不拢嘴。
作者简介:李庆余,1950年7月生,2010年退休,平阴县孔村镇南官庄人。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先后任民办教师、镇文化站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兼文联党组书记。退休后任县慈善总会副会长、县关工委副主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理事,济南市新闻摄影协会理事。创作戏曲《让新房》参加全省汇演,获编剧二等奖;创作报告文学《心灵之光》中央广播电台采用;出版《真情集》《春秋记忆》《悠悠乡情》《流年碎笔》4部专著;在市以上报刊杂志发表新闻作品、文艺作品2000余篇,多篇获奖。2018年获全国“书香之家”荣誉称号。为他人编辑书稿20部,2018年主持编续修李氏族谱,2021年撰写本村村史馆文稿。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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