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黄巢与唐末湘潭风云
文/赵志超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是唐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的著名诗篇《不第后赋菊》,写于长安落第之后。诗中借秋菊自喻,摒弃文人咏菊的清雅闲情,赋予菊花金戈铁甲的战争意象,寄托推翻旧朝、改天换地的雄心。
黄巢(820—884),曹州冤句(今山东菏泽曹县西北)人。广明元年(880),义军自桂林顺湘江大举北伐,穿越古湘潭、湘乡广袤境域,于湘中群山之间,留下正史记载、方志存录、山川碑迹、村叟口传等历史印记。古湘潭、湘乡境域辽阔,今双峰全域昔属湘乡。这段唐末风云,正史笔墨简略,而山川留痕、传说绵延千年,沉淀为湖湘地方文脉中一段耐人寻味的篇章。
一、乱世揭竿

晚唐自懿宗以降,朝政崩坏,宦官把持中枢,藩镇割据四方,土地高度集中,豪强兼并日烈。加之连年水旱蝗灾,河南、江淮赤地千里,而官府赋税催征不断,百姓流离,诉告无门,社会矛盾积蓄到临界点。黄巢出身私盐世家,善骑射,粗通经史诗文,数次赴长安应进士试,屡遭落第,胸中郁愤难平。乾符二年(875),黄巢聚众数千,响应唐末农民起义领袖王仙芝起兵反唐;乾符五年(878)王仙芝战死于黄梅,各路义军共推黄巢为主,号“冲天大将军”,年号“王霸”,打出“天补平均”的政治口号,这也是中国古代农民起义中较早提出的平均诉求。
黄巢置官属,众至十余万。北攻中原不利,遂南渡长江,经江西、浙西、浙东,开山路七百里,进入福建。乾符六年(879),义军围广州,攻克广州。岭南瘴疫大起,士卒死伤众多,黄巢遂定北伐大计。大军在桂林伐木编筏,乘湘江水涨,顺流而下,连破永州、衡州,由湘中南麓古驿道进入古湘乡(今双峰)和湘潭南部,兵锋直指潭州。
广明元年(880)潭州大捷之后,义军继续北上,连克江陵、鄂州,横渡长江,席卷江淮,十一月占领洛阳,十二月攻破潼关,进入长安。黄巢称帝,建国号大齐,改元金统。中和三年(883),唐军联合沙陀李克用部合围长安,义军粮草匮乏,被迫弃城撤离。其后,义军久围陈州三百日,军力耗损严重。中和四年(884),黄巢退至泰山狼虎谷,兵败身亡,历时十载的大起义走向终结。
黄巢存世诗作三首,除《不第后赋菊》外,还有另外两首,皆风骨桀骜,恰是其人生心志的写照: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这首《题菊花》,怜惜寒菊在秋风之中孤寂零落,暗喻底层民众遭世道压抑。诗人假想执掌春令,令寒菊与春花同放,寄寓平等共生的理想,与其“天补平均”口号互为呼应。
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着尽着僧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
这是黄巢的《自题像》。相传为兵败遁迹之后所作,英雄褪去铠甲,隐迹市井,苍凉沉郁。学界多认为此诗为后世托名之作,但流传甚广,寄托后人对一代枭雄成败兴亡的感慨。
二、湘中营垒
黄巢山,古名铜锣大山,民间亦称王子山,位于今双峰县沙塘乡、井字镇交界处,旧隶湘乡县,与湘潭县西南铜梁山接壤。主峰海拔754.1米,山体呈马鞍形,为衡山北支余脉,涓水北源即发于此。方圆山体连绵数十里,花岗岩峰峦层叠。其北通湘乡梓门桥古驿道,南扼衡州通往潭州的陆路要道,地势易守难攻,是天然屯兵之地。
清同治《湘乡县志·兵防志》载:“唐僖宗广明元年庚子(880),黄巢出广州,破衡州,自县趋长沙,营于县之旧五十四五都,今其山名黄巢山,在永丰、铜梁二都之间。”《钦定古今图书集成·长沙府部纪事》记载:“自县趋长沙,营于县之五十四五都。今其山名黄巢山,梓门桥驻马五十万。”《大清一统志》亦载:“黄巢山,在湘乡县西南九十里,相传黄巢尝驻兵于此。”
当年义军驻营山中,伐木垒石,构筑营寨,山顶至今残存两米左右石砌寨墙、瞭望台基址。当地民间相传,义军入山之时,不扰乡闾,乡民感念,箪食壶浆送粮接济。黄巢感念乡民诚意,解随身佩剑赠予当地长者。后人于山坳建三层剑塔,珍藏该宝剑,又建黄巢山庙四时祭祀。铜锣大山遂改称黄巢山,“王子山”之名,则因黄巢称帝,乡民暗尊其为王而得名。整训完毕,义军即沿梓门桥古驿道向北进发,奔赴潭州。

三、雨坛遗迹
日华峰,别名琵琶峰、日盖峰,坐落于今湘潭县花石镇(原龙口乡)琵琶山,属南岳72峰之一,海拔327米。峰峦层叠,云雾常绕,“日华”之名,取日光普照、光华遍临之意。峰顶旧有雷祖殿、仙女祠、天龙庵,殿宇基址尚存。清乾隆《湘潭县志·山川》、李元度纂《南岳志》均著录此峰:“日华峰即日盖峰,在湘潭县界。”清代衡山状元彭浚进京赶考,途经日华峰,触景生情,撰嵌名联云:“日照九州;华光万里。”
广明元年,黄巢率起义军途经琵琶山一带,恰逢湘南大旱,田土龟裂,溪涧断流,人畜饮水艰难。黄巢于峰顶择高地,垒花岗石块设坛,祭祀祈雨,后世便称此遗址为求雨坛。坛址残石散落于峰顶灌木之间,历代山民进山,尚能辨认旧迹。清代文人李杞柳《南岳七十二峰歌》云:“岳麓日华高秀丽。”描摹南岳群峰形胜,与求雨坛的地方史迹互为文字佐证。
四、仙女遗踪
湘潭县响塘乡(今湘潭市雨湖区鹤岭镇)仙女峰东麓尧家村,有红边塘、杀人坳两处古地名遗存。仙女峰又称龙安山,为南岳第七十一峰,《南岳志》称其为“碧岫峰”,亦为湘潭四大名山之一。其山势巍峨,状若莲花,沟壑幽深。相传,当年黄巢分派一支偏师,驻扎仙女山隐蔽休整。不料,行踪被唐军斥候探知,官军随即围剿,两军在山谷间展开恶战。战斗惨烈,山谷尸横遍野。战后,义军、官军打扫战场,在塘中清洗兵器,塘水尽染血色,于是得名红边塘;厮杀的山谷,则被当地人称作杀人坳。地名代代口传,留存至今,成为唐末兵祸在乡土的印记。
湘中民间流传一句俗谚:“黄巢杀人八百万,在劫者难逃。”此句源头出自《残唐五代史演义》,属于后世通俗文学的夸张演绎,并非史实。唐代全国户口峰值仅五千余万,所谓“八百万”,是民间文学放大灾难的修辞。民间还附会传说,称上天放出饿鬼随黄巢下界,凡劫数中人难以幸免,是古人无力解释战乱浩劫,遂归于天命劫数的观念。从史实层面看,义军打击矛头,主要对准贪官、藩镇、豪强劣绅,普通百姓多被劝谕安抚。但是,大规模战争一旦爆发,兵戈无序,劫掠、流离、疫病随之而来,无辜百姓同样遭受巨大苦难。民间“走黄巢”之说,即当年湘中百姓听闻大军过境,扶老携幼、逃入深山避乱的真实写照,可见乱世底层民众求生之艰。
五、潭州血战
肖经禄所撰《历述湘潭县农民组织及其主要活动》,在谈到古代的农民组织及活动经过时,有“黄巢兵入湘”一段,曰:“唐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率兵攻克广州后,挥师北伐,进入湖南。于唐僖宗乾符六年(879)攻陷潭州。”
又据双峰茶商口述,唐朝末年,黄巢农民起义军辗转湖南时,路过湘乡,曾在荷叶沙子塘(今属双峰县)驻扎。传说他们煮饭有千人锅,睡觉有万人床。千人锅即舂米的碓坑,至今尚存;万人床该是一片草丛平地。传说,黄巢原想在此准备建皇殿,只因战略地势不利及水源较差等原因,只好离开湘乡。
黄巢大军经黄巢山,进入湘潭南部铜梁山、日华山,一路向北,最终兵临潭州(今长沙),爆发著名的潭州之战。
广明元年(880),义军数万乘胜合围潭州。朝廷任命的湖南观察使李系,坐拥十万守军,却怯懦畏战,困守城内不敢出战。义军猛攻,一日破城,李系仓皇出逃。《资治通鉴》载:“黄巢急攻潭州,一日而克之,李系奔朗州,巢杀戍兵十万,流尸蔽江而下。”朗州即今常德。《新唐书》亦记载,官军尸体投入湘江,江水为之赤红。

潭州大捷,是黄巢北伐的决定性一战。湖南全境州县震动,各州县官吏多望风归附,湘江航道完全掌控在义军手中,打通了北上长江的通道。此战之后,义军声势大振,继续沿湘江北上,进逼江陵,为后续进军中原、攻取长安奠定了基础。
需要厘清的是,潭州治所为今日长沙,并不等同于古湘潭县,但潭州之战的后勤、斥候征调、行军补给,大量依托古湘潭、湘乡乡土,湘中山地既是义军行军通道,又是粮草征集、侦察布哨的区域,二者历史联系紧密。
义军主力入关中之后,战局几经起伏。唐中和四年(884),黄巢起义军在陈州败退后,被李克用、朱全忠联军围剿。五月,王满渡战役义军主力溃败,尚让等将领降唐。六月,黄巢在狼虎谷兵败身亡,新兴军事集团崛起,但义军并没有立刻溃散。黄巢之侄黄皓收拢七千残余将士,号浪荡军,继续在湖南坚持转战。
天复初年,浪荡军自江西入湘,意图攻占湘阴,却被湘阴地方土豪邓进思设伏突袭,全军覆没。浪荡军的转战区域紧邻古湘潭东境,这支残部的活动,是黄巢起义在湖湘大地最后的军事余响。战乱平息之后,历经兵戈的湘乡、湘潭田地荒芜,户口锐减,地方官府安抚流民,重建乡保,晚唐湖湘社会,在动荡之后缓慢恢复,这段战事深刻影响了此后湘中地方社会格局。
六、历史评说
唐末土地兼并剧烈,藩镇割据加剧,横征暴敛,灾荒连年而赈济断绝,底层民众无路求生,黄巢起义正是多重社会矛盾长期积压的总爆发。从历史意义而言,义军提出“天补平均”的主张,是中国古代农民平等思想的一次集中表达。义军转战南北,横扫各地藩镇、门阀势力,沉重打击了腐朽的士族阶层,动摇李唐王朝的统治根基。经此大乱,延续数百年的士族门阀体系走向崩溃,土地占有关系随之调整,为后世社会结构变迁埋下伏笔。这是旧式农民战争推动历史变革的一面。
同时,我们不能脱离时代背景,片面美化起义。黄巢义军属于流动作战,始终没有建立稳固的根据地,大军粮草多依靠就地征取,缺乏长效治理。战事后期,暴力不断升级,围攻陈州时,因长期围城缺粮,史载出现以人为食的惨剧,生灵涂炭。战争之中,军队裹挟、劫掠、疫病蔓延,不分贫富,大量百姓遭受灭顶之灾。湘中民间传说、地名印记,正是战乱残酷性的乡土见证。
被称为“郑鹧鸪”的晚唐诗人郑谷,年少聪慧,却久困科场,逢黄巢战乱,避地漂泊巴蜀荆楚,来到湘潭,游历湘江亭,写下“湘水似伊水,湘人非故人”的佳句。在饱尝流离之苦后,直到光启三年才登进士第,官至都官郎中。
旧式农民起义,本质是底层民众反抗暴政的自救之举,却无法突破封建制度的桎梏。起义领袖在取得阶段性胜利之后,难以建立一套全新的社会秩序,最终只能重蹈王朝循环的旧辙。评价黄巢,既不可采信民间俗语,简单将其定性为嗜杀的魔王;亦不可忽视战争带来巨大的民生灾难。湘中群山留存的寨垒、坛坫与传说,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地方视角:宏大的王朝兴衰,最终都会落到一方土地、一村百姓的悲欢之中。
千年岁月冲刷,黄巢山石垒寨墙苔痕覆裹,日华峰求雨坛残石静立云雾之间,红边塘一池静水,默默见证唐末刀兵往事。黄巢咏菊诗句,豪气穿越千载;散落古湘潭、湘乡的遗迹,串联起正史、方志、民间口述多重叙事。山川无言,遗迹留痕,当我们拨开传说与演义的迷雾,从方志细读这段往事,方能明白,历史评判贵在思辨。王朝更替的宏大叙事之下,藏着乱世生民的苦难,也藏着底层民众对生存的向往。
写于2026年9月24日

参考文献:
1. 《新唐书》,宋·欧阳修、宋祁撰,中华书局1975年点校本
2. 《资治通鉴》,宋·司马光撰,中华书局1956年点校本
3. 清同治《湘乡县志》,湘乡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校印本
4. 清乾隆《湘潭县志》,湘潭县档案馆藏刻本
5.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长沙府部》,中华书局影印本
6. 《南岳志》,清·李元度纂,岳麓书社点校本
7. 《大清一统志》,清嘉庆重修,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
8. 朱绍侯主编《中国古代史》,福建人民出版社
9. 《湘潭历代风物诗词集》,李源汉等辑注,1983.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原副会长、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云湖钩沉.故园》等。




